第八十章 “是你!”
刘宿简直都不敢想象此事若是确实发生会有什么后果。
本来,在他管辖的地方,出现粮草贪腐的案子已经够倒霉,可要再出一桩朝廷钦差被杀害的案子。
他想来,那样他或许可以直接摘掉乌纱帽,自带囚笼进京受罚。
还做什么凉州知州?!
“谁?”刘宿想到这里,整个人有些愤怒。
段钊随手一指:“那里。”
刘宿往他指的方向一看,一眼就看到煞气外露的韩朔北。
他与韩朔北,可以说是一文一武,执掌凉州。
且他用因为一些原因,被人叮嘱过要照顾韩朔北,于是在大多数的情况下都与他方便。
可是。
韩朔北如今一而再再而三的给他惹事,难免让人生出厌倦。
“韩大将军。”刘宿并不惧怕韩朔北,径直地看向他,声音冷冽,“何大人乃朝廷钦差,若是一时言语不当有所得罪,命人将他赶走即可,岂可生出杀念!”
他作为凉州知州,最近也知道韩朔北为什么事情而困扰,自然也能够想到何延清是因为什么事情得罪他。
为解救那些被抓起来的官吏,他的知州府最近也有不少人拜访。
可他一个都没见,自然也是将那些人拒绝。
如今,韩朔北只因那些官吏不被放出,而生出杀念,岂不是在警告他,若有一日,他也要违逆大将军府的意思,也要有此一劫难。
属将见到凉州知州也掺和进此事来,不由得觉得太阳穴疼。
他急忙解释:“误会误会,刚才只是一桩误会。”
刘宿冷哼一声。
“大将军,您来跟刘知州解释一下。”属将觉得,解铃还须系铃人。
他说的话没有分量,还是得韩朔北自己说。
韩朔北却没有理会他,而是看着前面站立的段钊,目光冰冷,眼底翻涌着多年积下的怨怼:“段钊,你与我之间还有一笔旧账未算。”
“旧帐?”段钊轻抬眼皮,对上他冰冷的视线,仿佛不受半点影响,声音沉静无波,“可是昔年,韩大将军对外透露军务要事,最后导致将士苦战,死伤无数的那笔旧账?”
“段钊——”韩朔北拳头紧攥。
“刘宿。”段钊已不再理会他,看向旁边,指着何延清对他说,“这里交给你,我带他去看大夫。”
刘宿巴不得何延清身体健壮,闻言,连忙应下来。
将军府还有几个将士围着。
段钊看了一眼廉峰,对他说:“打晕就行,别杀人。”
廉峰:……
在人家的地盘上,说这样的话是不是有些不客气。
属将耳朵敏锐,听到他的话,在心里哀嚎一声,然后赶忙过来,挥散围着的士兵。
简直开玩笑。
将军府的凉州军围攻西北大都督,若是真让他们交上手,今日之事更是难以善了。
“都退下去!”他呵斥。
没有人动。
属将轻叹口气,看着韩朔北说:“大将军,先让人退下,何大人的伤要尽快看大夫才是。”
韩朔北未动。
作为将军府的心腹,属将还是知道韩朔北在意什么的,急步走过去,在他耳边小声说:“刘知州在此,若是真让人死掉,怕是不好跟朝廷交代。”
要是这里没人,他们弄死何延清,还能随便编一个理由。
什么突发恶疾,或者是不幸离世。
现在很多人在这里,人多眼杂,再把人弄死,还是弄死朝廷钦差,御史但凡能够知道今日的事情,一个忤逆的罪名跑不掉。
韩朔北手指微动。
属将见状,重重地松了口气,呵斥士兵退下。
“还不来人,将大都督送出府!”他说。
韩高只能再次站出来。
段钊示意文墨扶着何延清,跟着离开。
演武场出来,依旧是经过花园到回廊。
“夫人,咱们回吧!”一个小婢女跪在沈青容脚边,紧张兮兮地求她。
“再等等!”沈青容扫她一眼,又不耐烦地收回眼神,然后朝着演武场过来的那个小门望了望。
一望,看到被小厮扶着,气息奄奄的何延清。
她吓了一大跳,猛地站起来,走过去:“大郎君,你怎么了?”
段钊看到这个人靠过来的时候,瞬间就往旁边一迈步,避开。
他这一撤,直接让何延清跟沈青容对视上。
“沈娘子,自…重。”何延清虽然喉咙有些疼,但是还是依旧皱着眉,断断续续地拒绝。
“大郎君。”沈青容看着他疏远疏离的模样,心中微痛,眼中不由得带了一些恨意。
她攥紧了手指,问何延清:“可是因为明枝说了我的坏话,大郎君才疏远我的?”
何延清皱了皱眉头。
“大郎君别信她。”沈青容语气狠辣,“其实明枝她自己不检点,在流放路上,她不知道靠上了哪个人,来到凉州之后,处处有人照服……”
“你嫉妒?”
沈青容的话被人突然打断,她回头,这才注意到旁边这个气宇非凡的男人。
“你是谁?”
段钊上下打量了她,见她举止轻浮,眼中空虚,嗤笑地说:“你配知道我是谁吗?”
沈青容自从做了韩朔北的侍妾,又处处得宠。
在这大将军府里,就连主母,也敢欺辱,哪里再有过受气的时候。
被他这么一反问,心中气极,当即就红了脸,要挥手打他。
但是,段钊一眼瞪过来,那气息,硬生生地就喝停了她的动作。
她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后面站着的婢女看到她退,也吓得面无血色,赶紧扶住她。
廉峰捂住韩高哼咛的口鼻,只在他的耳边感叹:“你们大将军府还挺多苍蝇的。”
韩高唔唔。
“还不赶紧走。”段钊看向何延清,语气里带着嫌弃,“或者说,何大人想留在这里叙旧?”
文墨搀着何延清。
听到他的话,何延清看向那边吓得面色惨白的沈青容:“娘子名声…何其重要,望沈娘子…注意…口业!”
说完,便跟着段钊往外走。
沈青容看着几个人离开的背影,又气又怕,不由得跺脚:“何延清,你们何家做了什么,你凭什么跟我说这个!”
她的声音很轻很小,就连一旁的婢女因为害怕只听到一部分。
可是。
前面往外走的段钊听力非同常人,听到这话,脚步顿了一下。
廉峰看到他顿步,立刻松手跟上来:“大人?”
段钊看他一眼,思索片刻,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何延清的事情。
将军府外面,停着两辆马车。
“直接去知州府,大夫在那里。”段钊对文墨说。
文墨眼睛红肿,看着何延清,小声地应下来。
凉州城官员府邸都在一起,从将军府到知州府不过是两条街的距离。
大夫早就被人叫来等着。
一番诊治。
“脖颈遭徒手扼杀,算是扼伤。颈间皮肉受压,产生淤血青紫,伤及喉骨。”大夫轻轻摇头。
段钊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何延清脖颈上的青紫掐痕。
就被人掐一下,这个伤竟然如此严重?!
他蹙眉:“能治吗?”
大夫猛地一咳,被他说的话吓了一下。
冷汗嗖地一下冒出来。
他急忙补充:“索性松得及时,不影响说话,嗯,能治。”
他怕说得太委婉,又要被吓一下。
段钊听到他的回答,稍微有那么一点可惜。
“竟然能治。”
大夫:……
所以,这是不太想给人治?
文墨根本没有注意到段钊的神色异常,闻言就问催促大夫开药。
大夫看小厮还是很镇静坦然的,就说:“现在他脉象虚浮,内里喉咙肿痛,后续怕是会吞咽难受,难以言语,需要静卧修养,再喂以消瘀消肿的汤药,命人看护。”
说完,开了一张方子。
上面的药材没有特别珍贵的,知州府的管事就站在一旁,带着大夫准备下去拿药。
文墨不放心,也跟上去:“我去熬药。”
段钊也准备离开。
榻上,面色苍白的何延清听到动静,睁开眼睛,对他说:“苟…彭必须要…捉拿起来。”
说到苟彭,段钊的确是有话想跟他说的。
“采石矿的东西太大,你不该当着韩朔北的面说要动苟彭。”他说。
何延清睁开眼睛,明明很虚弱,但是这一刻却显得很有力量。
“他…该被抓!”
虽然苟彭没有直接贪腐粮草,却帮助粮草销赃,这等助纣为虐之人,也是可恶。
段钊手指轻扣。
“我…知道…苟彭的文书是你让人给我的。”何延清断断续续地说。
“我让人给你,是让你去要挟苟彭,把人要回来。”段钊这个时候,其实说不出来是什么反应。
他实在是没有想到,何延清竟然如此刚直,拿到苟彭的短处,直接找到了韩朔北面前,说要将人拿下狱。
段钊嘴角微抖:“我若是晚去一点,你的命就没了。”
“多…谢…大都督。”何延清磕磕巴巴地说,然后又说,“明…伯父的事情就…都交给…你了。”
不说明震文的事情,段钊还能跟他平心静气一些。
可是,说到这件事情,就有些忍不住。
“我会将此事原本告诉明枝。”段钊说,然后挥袖离开。
门外。
廉峰等人守着。
见段钊出来,他立即上前说:“白敬山只坚称韩朔北是酒后糊涂,对钦差出手是无意之失,还说将军府愿意用厚礼赔偿。”
“刘宿被他糊弄过去了?”段钊挑眉问他。
“…”廉峰自觉更换掉不合适的词语,“刘知州不认可他的说法,认为将军府对钦差不利。”
“还算他的脑子没有被酒盏茶水给泡坏。”段钊评价。
廉峰:……
他们大人能活到现在,真的很不容易啊!
“韩朔北岂是会被他拿捏的人,让他差不多震慑到人就回来,里面的人还需要他照顾。”段钊略一思忖,就安排,“再让让人给刘家传一封信,将今日之事说清楚,让刘家知道韩朔北的作为。”
凉州城,韩朔北能够掌握一大部分的权势,基本上是因为刘宿主动放弃的。
如今,两个人产生隔阂。
这种“趁人病要人命”的事情,现在不干,什么时候再干?!!
“韩朔北背后有其妻…”廉峰倒是觉得这个时候挑拨离间的希望不大。
当初韩朔北能掌权,一大部分就是靠着妻族与刘氏交好。
不然,刘宿也不会一心一意只做一个甩手掌柜。
“怎么不会。”段钊冷冷一笑,对着他说,“让人去查一下今天将军府后院的疯子。”
疯子?
廉峰艰难地回想了一下,才把这个词跟沈青容关联到了一起。
“是。”他点头。
段钊指点他:“韩朔北军务处理得还行,唯独碰到后院之事,就跟失智一样。”
廉峰:……
“另外。”段钊想到沈青容,不由得就记起她下午说的那些话,蹙眉吩咐,“让人查一下,之前抓起来的那些押解差役的主使之人是谁?”
“是。”廉峰应声离开。
不知,何时。
天空的暮色已然降临,墙角的草色逐渐垂靡。
段钊闭了闭眼,挥手叫人:“让人备马,去东营采石矿!”
采石矿。
营帐里,苟彭拿了鞭子,在盐水中沾了沾,然后在空中挥了两下。
“噼噼”的挥鞭声从营帐中传出来,吓得外面的苦役们直接跪倒在地。
明斓听到这个声音,脚步一瘸一拐地走到明震文旁边,小声跟他说:“阿父,苟彭今日亲自来了,恐怕又要……”
“没事。”明震文摇摇头,冲着他笑了笑,“还没见到你娘亲与妹妹,爹还能撑下去。”
“父亲!”明斓手握成拳。
他从小学武艺,却没有想到空有一身武艺,竟然无法护卫家人一人安全。
明震文将干饼连同水碗递给他:“先吃一些,等下挨打也有力气。”
明斓接过干饼,默不作声地啃起来。
干饼并不大,也没有味道,一个吃完,腹中饥饿感依旧在。
“这饼也给你。”明震文将他的饼掰开,递过来一半,“太干太噎,爹吃不下。”
明斓心想,已经这么饿了,哪里还有吃不下的情况。
父亲说这样的话,不过是想让他多吃一些。
他抬头,将饼推回去:“父亲,我已经饱了。”
突然。
一声鞭响,半个饼掉在满是尘灰的地方。
然后,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声音响起来。
“父慈子孝,好温馨的一幕。不过,既然明大人明大郎君都不想吃这个饼,那就干脆都别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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