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何大人,应该不介意一起?”
营帐,并无其他人。
听到他的话,何延清放在茶盏上的手指骤然收紧,眼中的黯然也越发明显。
他何尝想不到,或许段钊说出此话是别有缘故。
但是,也没有其他人会比他更清楚的知道,这个事情是事实。
那一天,明枝对他说的话不是假话虚话,而是真真切切的实话。
经过这件事情,她的确已将两个人的一切都放下。
可是,他也有非见面不可的理由,不只私心,还有正事。
“大人,此番求见只为一桩往事,事关明伯父,还请通融。”何延清抬首,语气极其郑重。
段钊手指一顿。
若是其他的说辞,他还可以用其他的理由推辞,可是,倘若此事关系明震文,那……
他纵然不是很想应下来,也不想让两个人再次见面。
可是,他总不能擅自决断,太过强硬,总该要把见不见的选择权,交给明枝自己。
念头既定,段钊不动声色,依旧是一幅端正秉公的姿态,没有立刻应允他,只是说:“此事,在下也不可擅作主张。”
他中间稍一停顿,又继续说。
“何大人,不妨稍候一夜。在下会请人去问明娘子的意愿,若她愿意,自然可以。若她不愿意,希望何大人也不要勉强。”
何延清也是利落的人,听到此话,点头道谢,而后起身退离大帐。
西营外。
文墨正坐在马车外,神色看起来有些着急。
远远看到何延清被人送出来,他连忙从马车上跳下去迎过去,等到军营的人离开,焦急地问:“郎君,大娘子愿意见您吗?”
“不知道。”何延清上了马车,看着车壁,闭了闭眼睛。
为了查粮草案,他已经好久没有睡过完整的一觉。
文墨看到他疲惫不堪的模样,又心疼又内疚:“郎君,都怪我,当时我要是知道夫人……”
“不怪你。”何延清睁开眼睛,用手指捏了眉心,“我该知道母亲是怎样的人的。”
作为奴仆,不议论主人是非是最基础的事情。
所以,文墨没有说话。
有些话何延清可以说出来,但是他不能说。
“…其实谁也不怪。”何延清想到了明枝那天对他说的话,声音有些沙哑,“谁也不怪…”
“郎君。”文墨想劝说。
何延清抬抬手,打断了他,对他说:“在附近找个客栈住下吧。”
文墨不知所以,但是还是点了点头,交代前面的车夫去附近的客栈。
马车驶走。
西营门口角落,一个暗影看到这一幕,转身回去。
营帐。
段钊听到暗卫的禀报,挥手示意他下去,然后将手上的文书合上,小声道:“就这么笃定会见你…”
他突然有种后悔的感觉。
明震文的事情,何延清能查到,他应该也能查到,为什么非得让他们两个见面?
万一两个人因为这件事情,再续前缘,那不是——
段钊欻地一下站起来,大步流星往外面走。
门口的亲兵看到他出来,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他问:“这个时间,厨帐晚饭应该做完晚饭了吧?”
亲兵抬头看天色,算了算时辰,冲着他点点头。
“嗯。”段钊颔首,对两个人说,“我出去一趟,不必跟着。”
“…是!”亲卫应下。
…
暮色漫过天际,晚霞将天边最靠右的云染成一片昏黄。
明枝一边走一边忍不住感受着这绝属于西北的壮丽风光。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此处虽然没有大漠,虽能够给人一样壮阔的震撼的视觉体验。
有如此美景,还有袖袋的契书,她难得得感受到一丝惬意。
好像生活有在一点点变好。
情不自禁地,她忍不住地闭上了眼睛。
然后,撞上一堵“墙”。
明枝惊呼一声,身体一晃,险些跌落摔到地上,只见段钊一个伸手,把人拉回来。
几乎是跟两个人第一次在军营见面的场景一样。
一个大手扣住明枝的纤细的手臂,将她扶稳。
明枝惊魂未定,睁开眼又看到是这一幕,突然,有一种很想笑的感觉。
特别是,这一次,段钊的脸很清晰,那种想笑的感觉就更明显了。
她接着他的手臂站稳了,然后往后退了一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段钊:……
其实他还有些没反应。
第一回明明他碰到明枝时,反应没有这么大的,但是刚才完全不一样。
他明显感觉到从她手臂那里传来的热度都跟往常不一样,就像是一股热流突然从掌心窜到了全身,那颗心突然就失去了跳动了节奏。
结果,他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明枝这样的反应,确实很茫然。
明枝看到了他跟以前不太一样的一面,看着他有些陌生的脸,记忆中那张在黑暗里看不清楚的脸突然就清晰了。
这一刻,之前有些耿耿于怀的事情仿佛也释然了。
“郎君,我是明枝!”她轻笑,伸手将一缕头发放到耳后。
段钊听到她的话,愣了一下,终于意识到什么,迅速往后退了一步,对她沉声说:“段钊。”
“这就算重新认识了哦,大都督。”明枝轻笑。
段钊点头。
两个人的视线因为这一句话突然交织到一起。
明枝看着他有些炙热的目光,稍微有一些不适应,主动移开,然后问他:“大人来找我有事?”
听到这句话,段钊想起来他来这趟的目的。
有那么一瞬间,他不是很想提起何延清那个人。
可是。
他定定神,压下心中的悸动,让狂跳的心稍微平复了几分,然后开口:“我来,是有一件事。”
明枝见他表情严肃些许,也正色看着他。
段钊没有绕弯,径直将刚才在营帐里两个人的对话,一五一十,尽数地说出来。
关于那句话“不怕明枝不见”的话,他还特地解释一句。
“那是茶楼地方小,而做武将,耳聪目明是常见的事情,所以,有些话被我听到了,应该不介意吧?”
明枝:……
这个时候问她介意不介意,还有用吗?
假如当时真的不太想听,完全可以退到更远的地方…
“无碍。”明枝不否认过去,也不介意别人知道这件往事,轻轻摇头,然后思忖起来何延清要见她的这件事情来。
关于明震文的事情,这个理由,还真是让人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段钊见她沉声,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沉,开口:“若是不想见他,关于明大人的事情,我也可以安排让人去查。”
“不必麻烦。”明枝摇摇头,“他已查到,见一面也无妨。”
她只是需要时间自己想清楚,并非是不能够再见这个人。
“既然如此。”段钊沉默片刻,对她说,“那我来安排,到时候,我领你过去。”
明枝觉得不过见何延清一面,不用劳烦他亲自过来,就说:“到时候,让士兵带我过去就……”
“行”字没来得及出口,就听到段钊一本正经地说。
“军营重地,这样的见面还是要谨慎一些。”
于是,明枝就硬生生地吧,刚才那句话咽回去,来一句大转弯:“那就劳烦大人了!”
段钊颔首。
他的安排很迅速。
会面地方定在军营一处偏僻的营帐,四周没有什么人,周围又安排士兵把守,轻易传不出什么风声。
而他请明枝的方式也很简单直接,走到厨帐,跟一个帮忙的小杂役说了一句来找明枝。
于是,忙于和面的明枝就听到小杂役说了一声:“明厨役,外面有一个很俊俏的黑脸郎君找你!”
小杂役也就是八九岁,还梳着丫髻,看起来很可爱。
说这话时,把大眼睛凑过来,小声在明枝耳边说。
闻言,明枝顿了一下,反应了好半天才意识到,将“郎君”“俊俏”“黑脸”三个词与段钊联系到了一起。
噗嗤。
这很难不让人笑。
明枝将早上剩下的半块胡饼递给小杂役,然后对她说:“我知道了,多谢你传信儿!”
小丫头拿到那半块饼,瞬间笑成了花。
“怎么了?”周武问。
“有人找我。”明枝跟他说,然后踮起脚,四处找赫连余。
厨役出去,得跟管事的说一声。
“他去…”周武说到一半,才察觉眼前这个人是小娘子,卡了一下,“你要出去去吧,等下我跟他说。”说完,他又低头揉面。
明枝看到他的动作,嘴角翘了翘。
他说话虽然有些冷醒,但是人确实不错。
“多谢周厨役。”她道了声谢,安排揉面的杂役顶上位置,穿着厨役的衣服来到厨营后门。
这个时间,士卒都在训练,至于巡守的士卒…
呃,没有人会比段钊更了解他们巡防的时间。
所以,明枝一出来,就看到大摇大摆一点不藏着掖着,自自然然站在那里的段钊。
说实话,就这一眼,她就明白了为什么刚才那个小丫头叫段钊黑脸郎君。
段钊站的位置在土墙阴影处,本来就将他的脸打上一层暗光,再加上他原本就不算白,整个人便跟“黑人”差不多。
所以,黑脸郎君,很在理啊!!
明枝低头,用手放在嘴巴前,拼命克制了一下,才没有让自己当场笑出来。
好半天,艰难地压住嘴角,她才抬头,跟段钊打招呼:“大都督。”
本来,段钊是靠着土墙的,一条腿蹬在后面,两只手交叉抱拳,他自觉这个姿势足够洒脱。
但是看到明枝眼中根本掩饰不住的笑意,他产生了片刻的怀疑。
以前在汴京,他做这个动作,不都夸风流潇洒,英姿飒然的吗?
难道那些人都在骗他?
段钊突然觉得有些不自然,收回靠墙的动作,松开双手,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没看出什么异样,然后问:“可是,我今日穿着有异样?”
说实在话,他今日穿的一点问题都没有。
昨日,明枝见他,他是一身简便的戎装,还有以前,身份没有暴露前,见他,他大多数的时候都是一身短打。
但是此刻,完全不一样。
或许是场合比较特殊,他今日穿的是一套非常规整的武官长服。
深青色暗纹锦缎制作的长袍,挺括有型,腰间竖着一根同色系的革带,带扣紧紧束着腰身,另有匕首以及一枚青铜挂饰悬在腰间,不仅将他身上贵重的气质衬托出来,也将他整个人衬得越发颀长,不凡。
若是没有之前的事情,明枝绝对一上来先感慨这个。
只可惜,先入为主。
明枝强行忍住笑意,尽量一本正经地看着他说:“大人,需不需要愈白霜?”
愈白霜?
段钊一怔,用两秒钟的时间去思考,这是什么东西?
还没等他绕过来弯,明枝又说。
“不过,大人的肤色其实很衬大人,不用愈白霜也无妨。”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要是他还没听明白那个愈白霜是什么东西,他还行什么军打什么仗。
段钊一时很难说明他心里是什么感受。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也不算很黑吧?!
“开个玩笑。”明枝挑眉,“大人应该不生气吧?”
段钊看她。
明枝轻笑,同时在心中暗叹:逗人确实挺有意思的。
……
何延清接到消息时,早早便来到军营等着,所以,明枝一进营帐,他立刻就站了起来。
明枝也看着他。
才过去不过几日,那日只是看着有些疲惫的人,此刻看起来无比憔悴。
眼下的青黑浓重的像化不开的墨团,眉眼之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失落。
看来,他几日过得很不好……
明枝心想。
“何大人连夜处理粮草卷宗,实在辛劳,不过也要注意身体,不能过于操劳。”段钊突然开口。
听到他的话,明枝松了一口气,不是因为她就好。
这个认知让她再看何延清,就多了几分平静。
“何郎君。”
“明娘子。”
何延清当然注意到了她前后那一瞬间的变化,也清楚这个变化的原因。
他看向站在一旁的段钊:“劳烦大都督退下,允许我二人借一步说话?”
段钊:……
这个人脸很白吗?
动不动就想让他退下,留他们两个人说话?!想得挺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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