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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军医到访


凉州的军医帐,为方便照看伤兵,用的宽大的大帐。

营帐成天风吹日晒,帐布早已泛黄褪色,边角也多有一些磨毛。

刘大壮带着刘春过来,让人去里面叫刘婶子。

掀开营帐的那一瞬间,他看到躺在地上痛苦哀嚎的伤兵,闻到那空气中的血腥和药味。

他赶忙捂住刘春眼睛。

这时,刘婶子匆忙跑出来,看到他来送饭,还带着刘春一起,瞬间起了怒火。

“刘大壮,这是什么地方,你把春姐儿带过来干什么?!”她压低声音,怒气冲冲地说。

刘大壮颇为委屈,跟她解释:“我没让她来——”

“那她怎么来了!”刘婶子气的说不出话来。

“我来给阿娘送菜团子!”刘春奶呼呼地接了一声。

刘婶子听到她的话,先是一愣,然后皱眉,狐疑地看着刘大壮:“你做的菜团子?你准备把我毒死,然后再娶一个?”

“……”刘大壮有一种,果然不出他所料的感觉。

“不是爹做的。”刘春跟个拨浪鼓似的摇头,然后说,“是漂亮阿姐做的!”

刘婶子这才反应了过来,这菜团子是明枝做的。

她有点想说什么,医帐里已经有人开始叫她:“刘婶子。”

“来了来了。”刘婶子接过刘大壮提着的东西,火急火燎地叮嘱了他们两句,而后就跑了回去。

刘大壮看她着急的模样,叹了口气:“春儿,估计你阿娘有得忙了。”

刘春听到他的话,坐在他肩膀上,捏了捏他耳朵:“爹,要听话,娘,安心忙!”

这话……

刘大壮总觉得有那么一点似曾相识的感觉。

事实也的确如他预料。

军医帐忙完,已经是深夜子时的时候了。

伤兵们的伤势虽然得到了控制,但是换药,包扎,依旧需要人照料,所以刘婶子饥肠辘辘,想吃东西的时候也是深夜。

刘婶子弯腰从一堆杂物中,找到刘大壮送来的东西,然后寻摸到一个角落坐了下来。

一摸包袱,估计是里面有热汤的原因,包袱布稍微有些湿。

如此一来,刘婶子就有些不想吃里面的冷饭,但是转念一想,里面有明枝做的菜团子,也就改变主意。

可以不喝冷汤,只吃菜团子!

于是,这么一想,再一翻包袱,很快,她就找到了刘春提到的菜团子。

那菜团子有着一层金黄的外皮,透着里面翠绿色的馅料,看起来很是粗糙朴实。

刘婶子看着这个菜团子,放到鼻子那里闻了一下,一下子就闻到表皮的粟麦香。

她眼睛瞬间亮了一下,然后不假思索地把菜团子放到嘴边,张嘴咬下一大口。

菜团子蒸得很透,虽然有些凉,但是一点都不影响口感,反而因为变凉,那菜团子里的胡麻油以及粗盐咸香更加突出。

刘婶子吃得那叫一个畅快,以至于完全没有注意到,附近的伤兵纷纷朝这里看过来。

而等她反应过来,伤兵们炙热的眼神快把她吃了。

“婶子,你刚才吃的那东西是何物?怎地闻起来这么香!”其中一位手臂缠满布条的伤兵大声问。

他这一出声,立刻引起其他人的附和。

“就是就是,那味道怎地闻起来比肉还香!”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觉得那味道好像有那么一点点熟悉,总觉得在医帐里闻过。”

“不可能吧,医帐里只有寡淡的米汤,和尝不出味道的硬饼,哪里熟悉。”

几个明明刚才还鬼哭狼嚎,哭天喊地要爹要娘的伤兵就这么地聊了起来,完全不见之前的模样。

刘婶子大为震惊。

而被学徒急匆匆赶来施针镇痛的军医也有些震惊。

他看着聊得热火朝天,完全忘却伤痛的伤兵们,看着旁边的学徒,一字一句地问:“他们哭天喊地,疼得快要死了?!!”

按他此刻诊断,这些伤兵至少还能再活二十年,就冲这精神劲。

学徒挠头,看向那个绑着布条的伤兵,发出真诚的疑问:“卢大郎,你刚才不是说,胳膊压断,疼得必须要军医来施针吗?”

卢大郎听到他的话,一怔,这才想起什么似的,低头去看他的手臂。

不知道是错觉,还是什么,他瞬间觉得手臂疼了起来。

刘婶子距离他近,一个快步上前,准备按着他。

结果,就看到卢大郎猛地吸了两下鼻子,然后噙着眼泪问她:“婶子,你刚刚吃得到底是什么?我一闻这味儿,好像就不疼了!”

刘婶子:!

这个结果是她没有预料到的,实在是,太出乎意料了。

“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菜团子!”她急忙解释,然后又补充,“不过,只有一个。”

其实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她没有多余的。

“菜团子?!”卢大郎有些惊讶,又吸了两下空气,然后问她,“可是非常珍贵的菜蔬做的菜团子?”

“不是。”刘婶子非常肯定地摇摇头,“就是非常普通的菜团子,至于什么菜,我不清楚!”

她不清楚,但是有人清楚。

军医会辨多种草药,虽没有像神农那样尝百草,但是也对见过的草药,气味,味道全部熟悉于心。

只闻了一下,便问出来了这个味道是什么东西的味道。

“是蒲公英的味道。”时下,对婆婆丁有两种叫法,医书里叫蒲公英稍微多一些。

他这么一说,原来参与讨论的一个伤兵立刻就做恍然大悟状,一拍没受伤的腿,大呼:“原来是蒲公英!看吧,我就说刚才那个味道很熟悉!”

军营将士受伤多数都是外伤,平常小伤口都是敷蒲公英镇痛消炎的,所以都很熟悉。

卢大郎也瞪大了眼睛,看着军医:“我尝过蒲公英的味道,很涩很苦很难吃,跟这个味道很不一样。”

哪个当兵卒的没有做过年少轻狂把敷的药往嘴里送试药的事情。

他尝过,所以肯定两个味道不一样。

“《本草》曾记载,蒲公英,性寒,轻涩,微苦,善清内热,散淤痛,食之甚好,汴京医馆有冲泡的用法。”军医摇头,给他解疑,“不过,能将蒲公英的涩苦全部去掉,做出这样的菜团子,某闻所未闻。”

说完,军医看向刘婶子:“这个菜团子是谁做的?”

刘婶子:“明枝。”

蒲公英菜团子的事情一夜之间传遍整个军医营帐。

而关于这件事情,明枝丝毫不清楚,浑然不觉。

直到第二天到厨帐时,见到不少人,明明距离还很远,目光就直冲冲地冲她看过来,才察觉到一点不对劲。

一双双眼神欲言又止,好似跟讨要什么一样。

明枝下意识地挑眉,同时心底不由得暗暗纳闷,这是什么情况?

不明所以,只得快步前行。

走到厨帐门口,看到门口提着药箱的人,那种感觉更加强烈。

“明厨役。”李奎从里面出来,额头正冒汗,看到明枝,颇有一种解脱的感觉,“陆厨役请您进去。”

明枝:“……”

陆序找不奇怪,但是为什么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啊!

厨帐后面有一个空置的地方,常被用来做接待的地方。

明枝敲门进去,一眼就看到坐在中间的人。

彼时,陆序正在倒水,见到明枝,就给她引见:“明厨役,这位是军营的沈医官!”

边关大营主治军营,医官职位,从六品。

这年头,军营里但凡带一个“官”,都是明枝要行礼的人。

“见过沈医官。”明枝俯身行礼,而后用余光去看前面的人。

只见他约莫有三、四十岁上下,着一身青灰色的衣袍,腰间挂着一个药包,眉眼严肃,神色凛然,周身自带一股不可冒犯的气息,不由得心头一动。

他一个医官,来这里做什么?

没等太长时间,明枝的疑问得到解答。

“明厨役。”沈克声音深沉,平直无波澜,没有半点寒暄的意思,径直问出关键问题,“昨日,刘来娣的蒲公英菜团子,可是你所做?”

不得不说,刘来娣这个名字,还是让明枝反应了一会儿,好半会儿,才意识到他说的这个人是刘婶子。

明枝很不适时宜地在心中腹诽:以前总觉得刘婶子刘婶子这样叫,不太合适,现在一对比刘来娣的名字,简直不要太合适。

“是。”她点头。

沈克得到回答,目光更深沉了一些些,而后挥手示意陆序退下。

明枝看到陆序离开,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她很难不去怀疑,难道是昨天那个蒲公英菜团子吃倒了刘婶子,所以才引来了医官?但是从家里出来时,没听说隔壁刘家有动荡啊!

正心情忐忑时。

“明厨役,在下代表医帐想与你做一笔交易,你可愿意?”沈克说。

明枝:?

半晌后,等送走沈克,明枝看着手中多出来的一封契书,有那么一点点的自我怀疑。

所以,一大早,医帐的人全体出动,是来跟她做生意吗?!还真的是挺兴师动众的!

明枝唇角抖了抖。

陆序正好过来,看到那封契书,眼神丝毫没有变化,只对她说:“沈军医看着严肃,但是人很好相处的。”

他来军营时间更长一点,对沈克更了解一些。

明枝点点头,然后指了指手中的契书,问他:“不过,私底下和医帐做交易,军营允许吗?”

这就要说到军医帐在军营的特殊之处。

军医营不挂在地方军营旗下,而且挂在地方的医署下面,所以它的营收往来,其实都是独立在外的。

西营相当于是“聘请”医署的军医,因此需要提供粮草和酬金,所以相对应的,军营不提供厨帐的服务给他们。

简而言之,就是明枝做的东西到不了他们的口中。

这也就是为什么沈克得私底下来找明枝。

“允许。”陆序知道明枝的顾虑,就举例说之前医帐和厨帐就有类似的情况,安抚完之后,抬手轻咳,不免有些八卦,“所以,沈医官出了多少钱?”

明枝听到他的话,就问:“一般情况下,会是多少钱?”

“少则几百文,多则一两多吧。”陆序回答。

“……”明枝听到他的回答,沉默片刻,然后把那封契书装进口袋,紧接着硬生生地转移话题,“陆厨役,要不聊聊做月饼的事情?”

这样一来,有些问题好像没有回答,但是又好像回答了。

陆序沉默些许,作为曾经得到医帐一两银子做酬劳的人,决定不再自取其辱,从善如流地说起月饼的事情。

“月饼的事情已经跟……”

明枝见他转移话题,不由得大松一口气。

医帐给其他人都是几百文,一两,给她是二两……这个钱多得有些多啊!

也不知道是天上哪个财神爷眷顾了她!

“咳咳——”

大帐里,案几上摊着几本边防文书,旁边是凉州地图。

段钊整理衣襟,指尖轻轻扣着桌面,将那几本边防文书推到一旁,接过账簿,翻开来看。

许久,合上账簿,然后抬头,看着坐在下方的何延清,神色坦然,点头说:“案卷很清晰,看得出来何大人这些时日操劳,辛苦。”

“大人客气。”何延清自从那日与明枝一别,心中始终放不下,可他也知道明枝决绝,即便想再见,却也想不到理由。

直到,那日……

他将手指蜷紧,抬头看向前面正襟危坐的段钊,开口:“大人,在下还有一事相求。”

西营军规森严,轻易入不得,就算入得也不可乱转,所以他想再见明枝,就必须经过段钊。

粮草贪腐案还未完全查清楚,为避免影响,莫苍凉主动避嫌,西营的一切军务,现在全权由段钊把控。

“不知道何大人有何请求,尽管说来。”段钊神色淡然地问。

“下官想再见…明娘子一面。”何延清眉宇微垂,语气恳切,“望大人通融。”

段钊闻言,不动声色地将账簿合上,而后摆出一幅公事公办的模样,对他说:“凉州军营重地,似乎并不是何大人见人的地方。”

“而且。”他顿了顿,看着何延清说,“明娘子想见何大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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