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蒲公英菜团子
等到马车停下来。
明枝指着旁边的一个布庄,对前面的车夫还有随从说:“安郎君把一个东西忘在布庄,现在过去找找,等到下次带给他。”
安莫他们的确来过这家布庄,所以随从们也就没怀疑这个话。
不过,他们准备一起跟过去。
“不必劳烦。”明枝拿出几个铜板递过去,对随从说,“几位辛苦,不如去那边卖壶清茶解暑,此处过去不过几步,无需人陪。”
随从们有些犹豫不决。
他们都是西营的兵卒,还是清楚明枝的来历的。
若是不跟过去,万一出现罪籍逃跑的事情,恐怕会殃及他们……
明枝看出几个人的顾虑,便说:“放心,很快回来。”
几个随从互相对视,最后为首一人说:“一柱香的时间,若是不回来,我等会过去。”
他们其实不难想到明枝或许会有一些小动作。
只是……
想到最近军营的那些明显提升的伙食,大多数还是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明枝谢过,然后摘下帷帽,等到马车在小巷停下,从马车上下来。
适才,在马车里已经脱下那一身富贵的衣裙,如今身着粗布麻裙,面无修饰,动作更加利落。
布庄就跟当铺隔壁,中间有一个小院,穿过便能走到旁边。
这条路还是明枝上回发现的。
没想到,这么快这个发现就能够利用起来。
当铺依旧跟上回过来的时候一样,灰扑扑的,屋檐角落结着蛛网,一看就是没什么人的样子。
“有人吗?”明枝轻声问。
只见,积着厚厚灰尘的博古架突然晃动,然后一个中年男子抬起头:“何人?”
“来取消息的。”尽管没有人,但是明枝还是刻意压低了声音。
“什么人?”
“城外采石矿明震文的消息。”明枝说。
中年男子听到这个名字,眼珠微亮,不过转瞬即逝,仿佛就跟没有什么变化一样。
他没有说话。
就在明枝心灰意冷,觉得希望落空的时候,看到他站起来将一封信从积灰的博古架上拿出来,递给明枝。
只看封面的字,明枝一眼就认出,那是明震文的字。
激动的心不可抑制。
但是,她也知道这里不是看信的地方,道了声谢便转身离开了。
就这样,当铺里就只剩下中年男子一人。
中年男子望着离开的明枝,轻轻抬手,用手抵着下巴做思考状。
不多时,当铺后院跑进来一个人,气喘吁吁的。
他看到博古架前的中年男子,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古…古师傅……”
“影六。”古越看到他,轻轻挑了挑眉,“你们主子最近一直没回前线,是因为刚才那个小娘子?”
“什么小娘子?”易容了的影六十分庆幸因为有一层面具的阻挡,让他不至于尿直面古越。
冷哼一声。
古越听好他的回答,站起来,拍拍衣袍上的灰尘,问他:“那小娘子跟明震文是什么关系?”
影六支支吾吾,就装作不知道,听不懂他的问题。
“……”古越睇他一眼。
然后低头去想刚才见过的明枝,跟明震文那个老古板有关系……
天色不知不觉得黑了。
到凉州军西营的时候,已经接近酉时了。
这次明枝直接把出营的令牌交了,顺带把军营借的那套衣裙也交了。
做完这一切,往家里面走。
家里头,霍英正在熬草药,明蔓一大早去看南瓜地,结果不小心摔了一跤,腿上摔红了。
草药是隔壁的刘大壮去林子里砍柴的时候顺道捎回来的。
像他们这样的军营苦役,有个病痛什么的,基本上都是要靠自己熬,但是因为刘婶子在医帐的原因,有时候就会认识一些草药,久而久之,刘大壮便能在林子里找到一些。
为了感谢刘大壮刘婶子的好意,霍英就把一块儿风干的羊肉给了他们。
刘大壮本来要推脱,但是刘婶子的眼刀一看过来,他也就没有说出口。
所以送走了隔壁的两口子,霍英才开始熬草药。
于是,明枝一进家门就先闻到一股浓浓的草药味,然后就从霍英的口中知道了这件事。
她有些担心:“蔓蔓,摔了一跤,摔得狠不狠?”
“不狠,就是膝盖上磕了一下,出了些血。”霍英其实是又气又心疼,又觉得有些好笑。
本来那篇种南瓜的地是很平整的,但是因为要用一些马粪来让地力更肥一些,这才有些不均。
早上明蔓摔倒也是因为不小心踩到了马粪。
明枝本来已经担心的不行了,可听到这里,也觉得有些好笑。
结果刚笑出来,就看到呼哧呼哧跑到门口,双手插腰,鼓着腮帮子一脸不乐意的明蔓:“阿姐,刚回来就嘲笑我!”
奶声奶气的说着气愤的话。
明枝压抑了一下笑意,抬手挡着嘴说:“没有没有,阿姐是担心你,来让阿姐看看,阿姐漂亮的小明蔓摔得怎么样?”
明蔓就是典型吃软不吃硬的小家伙,一听到她心疼的话,就乖巧了一些,回答:“不疼啦,只是膝盖上还有伤口,阿娘说要敷个药!”
有伤口是得敷药,怎么着都得做一个消炎的措施。
明枝看了一眼草药,认出那是西北常见用来消炎止痛的婆婆丁。
婆婆丁,又称蒲公英。
西北的戈壁滩以及墙角,河滩到处都能看到他们生长的影子。
之前明枝去河滩背石的时候,有时候就会看到一些屯田区的军眷在那里采这种草药。
她摸摸明蔓,心疼地说:“敷上草药伤口就不疼了。”婆婆丁鲜草捣烂之后,外敷在伤口上可以缓解疼痛。
明蔓其实还很小,受了伤还是很疼的,也有些害怕。
只是她明白,现在在凉州跟以前在汴京不一样,所以才不表露出来。
因此,听到明枝的话,这才松了口气。
明枝注意到了她这个动作,轻轻戳了戳她的脸颊:“人小鬼大,受伤疼了就要喊得让我跟阿娘知道,知道吗?”
“知道。”明蔓有一些害羞,转头跑到霍英的前面。
霍英正把煮好的草药倒出来,倒完之后看着地上还有一堆的婆婆丁,稍微有一点为难:“这么多婆婆丁,也不知道怎么处置!”
那个小伤口,可用不到这么多的草药!
明枝听到她的话,看了一眼地上的蒲公英。
可能是因为在林子里采的,铃木可以遮挡烈日蒲公英受到的光照更加柔和,所以整珠的蒲公英更为肥嫩,不仅叶片更长更加宽厚,而且还呈现的是鲜亮的嫩绿色。
这个跟河滩里常见到的暗沉深绿,外皮褐黑,老根粗硬的蒲公英一比,简直都没有比较的意义。
一个天上一个地上。
“阿娘,明天可以做蒲公英菜团子吃!”明枝说。
刚才还害羞的明蔓听到这句话立刻伸出了小脑袋。
“蒲公英菜团子?”她瞪大了眼睛,止不住的吞咽了一下口水。
最近阿姐忙着出营做事,她最近都是吃阿娘做的饭。
阿娘做的饭也不是难吃,只是跟阿姐做的好吃,有很大的差距啊!
原本计划的就是把外面的事情做完,在家里做上一些好吃的。
所以明枝就点了点头。
明蔓看她点头,哇了一声就蹦了起来,然后就跟一只小蝴蝶似的转来转去兴奋不已。
霍英见状,无奈扶额。
然后,就在这时,明枝将一封信递了过来。
信?
她突然想到些什么?瞬间,霍英的心不由自主的加快。
敷上草药,又哄睡了明蔓,母女两个人这才坐在昏黄的油灯下,打开了那封信。
信封很粗糙,纸张也很淡薄,边角还带着一些黑色的痕迹。
不出意外的话,那些黑色的痕迹应该就是采石矿的煤。
霍英拆开信封的时候,手指都有些轻颤,而展开信的时候,指尖更是不足的发抖。
这是自全家流放以来,她收到的第一封信。
她屏住呼吸,迟迟不敢拆开。
明枝:“阿娘,我在,蔓蔓也在,都在你身边。”
一句话终于为霍英注入了勇气,她将信慢慢展开。
一张信并不大,纸上的墨迹深浅也不,字迹稍微有些潦草,前后寥寥数百字而已。
信上,明震文说,他与明斓尚且平安,无需为他们担忧。
或许是行事谨慎,害怕这封信可能回落到其他人的手上,信上并没有说太多采石矿以及流放的事情,只是在最后提及了一句和离书和明枝的事情。
霍英一目一行缓缓地读完这封信,手指落在信纸上的水痕上。
得知丈夫长子尚且活着,不得不说,她心头悬着许久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可是,采石矿的工……
尽管丈夫没提到长子的腿伤,但是她知道,恐怕这没说,就是一种默认。
明枝看着纸上潦草的字迹,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以前明震文写字都是端正的,何曾见过他这样的字迹,要不然是过于激动,要不然就是手上有伤。
她猜想,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阿娘,何延清在凉州,我想办法见他一面,问问他此事,看看是否能将父兄调回来。”明枝将手轻轻搭在霍英肩膀上。
霍英蹙眉。
婚事不成其实不应该跟何延清再有牵扯了。
“兄长跟他是好友,问一下而已。”明枝没有那么光风霁月,为着所谓的薄面,不管父兄的事情。
霍英只能点头。
“问一下可以,如果不行,那就算了,再从长计议。”
那封信的内容并不多,只是一遍,就足以明枝记住其中全部的内容。
她想到最后明震文提的和离书……
“阿娘,这封和离书你收到了吗?”明枝问。
其实她有些记不清几个月前的事情,当时明震文一朝出事,何家又落井下石,她难免心灰意冷…
并不清楚霍英当时有没有收到这封和离书。
“没有。”霍英摇头,“当时,让刑部的朱大人往牢房里送了两趟东西,你父亲都没有让人带和离书出来。”
她当时也以为明震文会让人把和离书送出来。
所以一开始,她的计划是拿到和离书后,带着嫁妆,跟着流放的队伍一起过来。
可是……
明枝听出了关键:“就算父亲没有写,阿娘你也可以写的。”
“刑部的朱大人说,我与你父亲罪责同等,即便和离,也要判刑。到时候也跟流放差不多。”霍英是知道明枝追根究底的性格的,也没给她猜测,直接将另一个原因说出来,“而且,当时我要和离,你外祖家不同意。”
霍英的父亲只是小官,遇到祸乱,只想明哲保身,并不想参与其中。
所以,当时霍英的选择,其实只有两个。
要不然跟着一起流放,要不然选择和离,带着厚重的嫁妆留在汴京。
后一个选择对于霍英来说并非是一件好事。
除此之外,霍英跟明震文是真的有感情,再加之,一双女儿要流放,她也是真不放心,所以后来就是这样。
最开始,霍英还怀疑过这个决定是否正确,可是亲眼经历流放路上的残酷,看到女儿的濒死挣扎,她知道,这个决定并没有错。
“阿娘。”明枝实在是没有想到背后还有这样的事情,眼睛红红的。
外祖家,竟然这么无情。
霍英却很淡然,轻轻抚摸她的脸颊,说:“枝枝,儿女和父母只是一段缘分,既然只是缘分,那就有善缘,有恶缘,该看淡些!”
明枝轻叹一口气,缓缓依靠在霍英身旁:“阿娘,你想给父亲回信吗?”
“等到下次出营的时候再回吧!”霍英说。
她也需要一些时间整理一下复杂的心情。
明枝轻应一声。
可能是因为得到了这一封信,解决了心头的顾虑,霍英这一觉睡得无比踏实。
依偎着她的明枝也一样,睡得沉沉,早上还是被一声奶声奶气的声音喊醒的。
“阿姐,醒醒!”明蔓把小脸蛋凑过来,叫她。
明枝睁开眼睛,看到她,非常自然地把她搂了过来,亲了一口,才松开人:“阿娘呢?”
“阿娘去缝补营了。”明蔓说完,舔舔嘴巴,问她,“阿姐,什么时候做蒲公英菜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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