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解释
马车往西营跑去,发出沉沉闷闷的声响,街道嘈杂的声音被隔绝在外,这样的情况,即便是段钊想装听不到,或者是没听清楚都很难。
更何况,明枝现在问的问题,还有一些误会。
段钊张张嘴,想辩解一下。
可是,嘴巴一张,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难道他要说,当时的疏远疏离,是因为他察觉到他自己有些控制不住的关切而作出的下意识应对?
算是一种逃避?!
答案就在嘴边,或许是前车之鉴就在前面,段钊不知为何,但是就是知道,这个答案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说。
恐怕一旦说出去,明枝会距离他更远。
不过,不能这样解释,那就只能够……
段钊想到连用两个大夜审讯的案件,非常不心虚地把原因推到这些人的身上:“不是。”
他一口否认。
这个模样让明枝产生疑问,就听到他说。
“起初,伪装身份只是因为要查军营粮草贪腐的案件。”段钊的话,其实半真半假,“当时粮草贪腐一事疑点重重,又怕打草惊蛇,所以只能伪装身份进到西营里面。”
“至于后来。”他径直望过去,态度很坦然,“那日撞到你,算是一个意外,后面一直想找时间解释,但是没有合适的时机。”
明枝微微蹙眉,这道说辞,可信度还是有一些的。
不过,根据他的解释,当初……
“所以,第一次撞到你时,你知道我是谁?”明枝问,其实是问他是不是早就知道她是流放罪犯的事情。
“本来不知道,可是你说出来历后,就知道了。”段钊点点头又摇头。
“?”明枝疑惑。
“凉州城外邸店。”段钊给出一个提示词。
明枝顿时,反应过来。
当时在邸店时,她为手握兵权的大都督做饭,不出意外,自然是要查她来历的。
只不过,即便如此,后来也不至于他隐藏身份,三番两次帮忙。
段钊猜得到她在想什么,沉吟片刻,给出了另外一个让明枝意外的回答,“我之前与明大人有过一面之交。”
明枝听到这里,心中一动。
明震文是礼部大官重臣,先前与他这样的大都督的身份有过一面之缘很正常。
但是,一面之交?
这样的用词,好像不是朝堂之上的一面之缘那么简单。
“什么交情?”
估计是没想到,明枝能问得如此直接,段钊一噎,一贯漫不经心的表情都多了一些意外:“…很小时候的事情。”
听这话,那应该是件好事?
明枝不自主地摸了一下耳朵,心想,难道是小时候他被人欺负,行侠仗义的明震文救了他,所以莫欺少年穷,现在来报恩……
“只是一件小事。”段钊虽然很想装看不到,可是无奈,谁让她脑补的表情太夸张。
被当事人点明。
明枝假意轻咳,尽量忽略了那点尴尬,想了想问他:“所以,你在城外时,就知道了我们?”
“是,我本来还打算见你一面,可是才刚要吩咐下去,邸店的人说你们已经跟着队伍起身进城了。”段钊当时其实是真的想见他们一面。
其中明震文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明枝做的那些东西。
但是,这些,他决定暂时先不说那么详细。
总而言之,一些问题暂时说开。
段钊将茶壶提起来,斟上一杯,递过去问:“喝茶吗?”
明枝看着他,不得不说,这样的解释虽然生硬,但是好歹让心头的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
这位位高权重的少年大将军,一再照拂,是缘于父亲的旧情。
她不由得长长呼出一口气,整个人也不再像刚才那样那般防备。
“喝。”
段钊把茶递过来。
马车向前,凉州的风沙全部被隔绝在外。
……
到西营时,暮色已经将近,天色有些黑,西营营门口的几株野草被风吹得摇晃起来。
明枝提前从马车上下来,从营门的侧门进去。
门口的士兵应该是被提前吩咐过,明枝递交出营令牌的时候,没有接过,而是说:“这两日都要出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必天天上交,等到事情办完再交不迟。”
出营领令牌也是有些折腾的。
所以,明枝没有拒绝这一个建议,点头离开。
不远处的马车上,段钊看着人彻底走远,才撂下车帘。
“走吧。”
…
明枝顶着夜色踏进门内,屋里已经点燃起一盏昏黄的油灯。
灯火不太亮,但是却带着温暖的光晕。
霍英借着油灯正在捻着针线,缝缝补补,明蔓就趴在旁边,咕噜咕噜地睡觉。
看到这一幕,明枝瞬间觉得身上的疲惫,全部消散了。
听到动静,霍英急忙抬头,看到明枝回来,忙放下针线,就要起来准备东西:“回来了,吃东西没?”
“吃了,吃了。”明枝在沙雁阁,虽然顶着帷帽,还是没亏待自己的,东西可没少吃,见状便挥手示意,“您可别忙活了!”
霍英听到这话,放了心,这才问起她出门的事情来。
“今天出营还顺利吗?”她虽然知道,明枝行事有章程,但是不免还是会挂念,提心吊胆。
“还行,挺顺利的。”明枝三言两语把谈生意的事情说了,然后看了一眼,趴在那里的明蔓,确认了她睡得正熟时,也将见到何延清,以及发现段钊身份的事情说了。
屋内十分安静,只是隐约会听到油灯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霍英之前已经有了决断,得知明枝与何延清说清楚的事情,有一些唏嘘遗憾,但是也有一丝的庆幸。
她蹙眉:“当时,何夫人这个话,你怎么不跟阿娘说。”
尽管她是不好与人争辩的性情,但是也绝不能够容忍有人这样诋毁侮辱她的女儿。
做妾?!
真是笑话。
“那些话都没进我耳,如何说给阿娘知道。”明枝从始至终根本没有把这些话当作什么。
只是这些话出来,验证了一件事情,何延清的母亲不喜欢她。
何延清的母亲寡居,从小便把唯一的儿子抓得牢牢的,想要让他登高望远,所以才不介意他跟礼部大官明震文的女儿走近。
然而,没有这一层身份,那伪装的假善就藏不住了。
何延清行事温润,对别人包容许多,这里面的包容不仅仅是对于别人,也包括唯一的母亲。
或许何延清坚持坚持,她还会以正妻的身份嫁进去,可是时日一长,后宅是女人的天下,何延清能帮她一回,难道还能永远帮她?
她放弃何延清,更多的原因是看清了这一点。
听到明枝的回答,霍英淡淡一笑,只是眼底还是带了一些沉重的东西。
明枝把这段困扰已久的感情终结了,也需要时间再去自我梳理一下,不想要说太多关于这件事的话。
于是就转了话题。
“阿娘,知道这位段大都督与父亲有何旧交吗?”明枝问。
提到这一件事,霍英的眉宇之间带了几分审慎,闻言,沉默片刻摇摇头:“你父亲从不说那些朝堂的事情,阿娘也不清楚。”
当初,她生下明枝,养到一岁多时,发现孩子心智不全,大受打击,身体虚弱了很多。
从此之后,明震文不让她烦心,便不再将朝堂的事情带回府里处理。
没有得到答案,明枝也不觉得气馁,反而对霍英说:“他多次出手相助,想来也不是什么坏事。”
这点还是有一些依据的。
按照段钊的年纪,和明震文的年纪来算,两个人之前有交情,那至少要是很久之前的事情。
当时,段钊应该是初出茅庐的小将,和明震文分属不同臣属,也应当没有什么纠葛。
霍英也摸不准,不过,也认为这样的说法也有道理,对明枝说:“无论如何,那位段大都督多次出手相助,于我们有恩,这份恩情应当记下。”
“只是,他年少掌权,又身居高位,多处于漩涡之中,行事总要有几分顾忌。你与他来往,也要多留几分心眼,万事都要以自己为重。”
明枝心头一暖,挑挑眉毛,对她说:“阿娘,放心吧!”
油灯被窗缝透过来的风吹得乱晃,将灯下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天黑,风起,又是一夜。
翌日一早,明蔓伸着懒腰睁开眼睛,一伸,撞到一个人。
她连忙转头看去,瞪大眼睛:“阿姐,你昨天什么时候回来的?我等了你好久!”
“就在你睡成小猪的时候回来的。”明枝坐在床侧,抬手将后面的长发梳顺,手指交叉,随手挽出一个头发来。
听到她的话,明蔓小脸红了红,偷觑一眼,见明枝梳了一个跟昨天一样的头发,就问:“阿姐,你今天还要出营吗?还不去厨帐?”
“嗯。”明枝点点头,听出来她的言外之意,“我不去厨帐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马坊的几个官差大哥说,没有你做饭菜,滋味都少了一半。”明蔓说。
明枝挑挑眉。
滋味少一半,估计也没耽误他们进行光盘。
她站起来,轻轻捏了捏妹妹肉嫩嫩的小脸蛋,说:“那只能苦了他们了,不过阿姐可不能苦蔓蔓,等阿姐忙完这事回来,给你做好吃的。”
明蔓一听这个,哇地一声蹦起来。
门外,一同晾晒衣服的刘婶子和霍英听到了这一声动静,对视一眼,轻轻笑了笑。
刘婶子听刘大壮说过,知道明枝近来在替军营做事时常出营,平日里又总是见明枝行事井然,很有章程,哪里知道她还有这么幼稚的一面,不免意外:“平常总觉得枝姐儿行事有度,没想到还有这么一面。”
霍英把衣服搭在竹竿上晒,听到这个话,就说:“她啊,很促狭的。”
“是吗?真没看出来。”刘婶子嗔笑,然后又压低声音说,“不过,霍夫人,你这没想着给明枝看看人家?要是能嫁给西北营地里的士兵,枝姐儿那罪籍不就能除了?”
霍英手中一顿,听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用。”
刘婶子看她拒绝,心中虽有疑惑,却没往下问。
…
明枝将昨日的衣裙换上,戴上帷帽,坐着军营准备的马车去见安家三兄弟。
安伽吉估计是被安莫提前警告过,整个人老实不少。
虽然在参观凉州的过程中,仍然有时不时就要靠近明枝的行为。
但是,对比从前,这样的行为已经算是很收敛了。
凉州是西北大城,城墙高大厚重,街道上往来的行人混杂,汉人,胡人,汉商,胡商,行商……各不相同。
驼铃声时不时地在城中响起,又为这个边关之城添了色彩。
明枝从前只听过西北凉州,也没有深入地转过看过,不过因为要角色扮演,连夜补充了许多凉州的知识。
她的介绍,深入浅出,很有意思。
安卓延是三人中唯一一个没有来过凉州城的,因此,只有他听得最认真。
至于其他两个人,安莫并不是不想听,而是他要看着安伽吉,以免他再作出什么丢人的事情。
明枝没注意到两个人的“交战”,指着酒楼下面的行商说:“落日横斜满凉州,驼铃摇动一叶秋,凉州万里风尘起,尽归胡笳与离愁!”
“啪啪啪”。
安卓延热情地鼓掌,他不懂诗,只觉得这段“话”描述得写实。
相比之下,安莫和安伽吉还是懂一点诗的。
尤其是安伽吉,本来就对汉(富)人(婆)有意思,研究了不少汉人的书。这会儿,见明枝不仅是有钱的富商嫡女,还这么有才学,眼睛就更亮了一些。
他的反应被一直盯着他的安莫看在眼中。
安莫见他这样,立刻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地瞪着他。
于是,安伽吉一系列手段没有了施展的空间。
凉州城大其实很大,但是能转的地方不多。
明枝算算,原以为要至少要陪他们转三日,结果没有想到,第二日安莫就提出了要告辞。
“安郎君,不再逛逛?”她有一些惊讶。
安莫含糊:“家中有一些事情,得赶紧回去。”其实并不是,而是他多留一日,安伽吉不受控的程度就更高一些。
闻言,明枝就没有继续问下去,从善如流地应下。
送走三人,马车送明枝回军营。
明枝掀开车帘,看到外面的当铺,眼珠一转,抬手敲敲车壁:“能不能停一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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