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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不说他,说说你吧”


“…有缘无份。”

以前总觉得有些戏剧化的词,此时却是最足以能够用来概括这段无果而终的感情。

明枝目光平静,但是语气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果断。

原本因为茶室只剩彼此,而觉得终于可以诉说衷肠的何延清一怔。

他那刚刚有些舒展开来的眉头,在听到这四个字,再次紧皱。

“何郎君。”明枝轻轻攥紧茶盏,有些温热的杯壁并不烫手,看着他的目光,很是平静,“一切都过去了。”

从前的情谊并不是假的,也正是因为如此,可能它断在此时,或许会痛彻心扉,却不会伤筋动骨。

反而,该断不断,才会反受其乱。

何延清怔怔地看过来,失魂落魄地说:“还是因为当初……”

“并不是。”明枝知道他在想什么,径直摇头,“其实,那日去何府,伯母还给过我另外一个选择。”

这件事情虽然做得隐秘,但是也并不完全是密不透风。

当时,明家骤然被看管起来,可是因为明震文罪名未定,所以只是出行有监视。

明枝去何家,何夫人的确没有出来,但是不代表什么都没有做。

何延清想到一些可能。

然后,他得到确认。

“伯母当时还给过另一个选择,从此以后不过问明家的事情,当作若无其事,然后由一顶小轿子把我抬进何府。”

“从此以后成为何家的妾室,隐姓埋名,待到日后主母进门,生下嫡亲长子后,允许我养一个孩子在身边,届时也可以接济在外面的家人。”明枝此时再说起这些话,没有当初听到时,情绪那般有波动。

就仿佛不是在说自己相关的事情,而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明枝看着他,眼底残存的情谊依稀可见,态度却没有半分动摇:“但是,我拒绝了。”

可以留在汴京,这对于当时的她是多么大的诱惑,更遑论,其中还有让她愿意接济母亲妹妹的理由。

“我回家想了好久,还是没有想到要给你做妾室的理由。”明枝的声音并不大,却格外清晰,“好像跟给你做妾室一比,流放这件事情也不那么糟糕。”

何延清张张嘴,声音小的几乎要听不到。

“此事,乃是母亲自作主张……”他不知道。

“现在知道也不迟。”明枝垂下眼帘,片刻后又抬头,“趋利避害,人之常情,伯母给的选择未必不对,不过是角度不同而已。”

“所以,你与我之间,是时局,是命运,是很多很多事情纠缠到一起,才到今天的地步。物是人非事事休,明枝已不是曾经的明枝。”

“郎君千里迢迢来到凉州,明枝只有感激,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平静,但是决绝的话。

何延清眉宇之间是难以掩饰的失落失意。

明枝看着他,眼底也带着淡淡的怅然和遗憾,但是也有一丝释然。

过往的一切事情,也总要做一个告别才是。

“郎君赠与的那根玉簪,因为囊中羞涩已经抵于当铺,倘若有一日,明枝将那根玉簪换回来,必还回去。”明枝其实对于还钱的事情稍微有些心虚,“若是不能,那就用原先给郎君的那枚玉佩抵债吧!”

过往有多么无所不言,此刻的财产分割就有多么令人痛心。

何延清喉结滚动,并不是很甘心,他千里奔袭,岂是只为这一个结果。

许久以后,他才艰涩地说出口:“非要分得那么清楚吗?”

“一码归一码。”明枝缓缓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即便是朋友,也该说清楚的!”

何延清拳头紧握,干涩地问出口:“还是朋友吗?”

明枝点点头。

而后,转身离开。

得到回答多那一瞬间,何延清的肩背都有些无力挺直,巨大的空落感笼罩在心头。

整个人明明跟之前一样,却又不太一样。

……

方才出沙雁阁时,日头还没有这么烈,可又往茶楼拐这一趟,日头已经到了最烈的时候。

因此,明枝一出来,就被刺眼的阳光照到,然后下意识地抬手挡住。

这一抬手,下意识地往旁边一转,紧接着就看到段钊正坐在走廊下面,面对大太阳晒着。

他,一直在外面?还一直晒着?

方才揭开的段钊“身份”带来的震惊感还没完全消散,再看他就这样坐在门口,明枝一时之间,有些惊讶。

正在明枝胡思乱想的时候,他蓦地转过来。

“叙完旧了?”

段钊开口询问,声音压得很低,给人一种情绪不高的感觉。

他刚才在沙雁阁的时候不是还挺高兴的?

明枝分心,一半疑惑着,另一半冲着他点点头。

“你跟…何延清很熟?”段钊还是没有忍住,问出口。

方才处理这段关系牵动的情绪太多,还是需要时间再平复平复的,所以对于这个问题,明枝不太想回答。

“还行,以前的朋友。”

她不太想提这个话题,所以主动转移了话题。

看着还在烈日下晒着的段钊,发出一句来自灵魂的疑问。

“段……大都督,不怕晒吗?”明枝皱眉看他。

听到这个问题,段钊原来想说,男子汉大丈夫,晒黑一些怕什么,还没说出口,然后就想到白皙的何延清。

瞬间,他面色一黑,把这句话咽了回去,尴尬地站起来,含糊道:“怕晒,怕晒,刚才没注意,什么时候日头这么烈了!”

说着,挪动脚步到阴凉处。

没想到他会给出这样一个回答,明枝唇角微抖,轻轻仰起头,透过指缝看了一眼明晃晃晃瞎人眼睛的日头,对他的话产生了疑惑。

这样的烈日,还能没注意?

刚才得在想什么事情,才能如此全神贯注!

明枝暗自腹诽着,面上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又回看段钊一眼。

也是奇怪,这人晒的太阳不少,好像并不算黑?行军打仗的将军士兵,比他白的没几个吧?!

胡思乱想因为段钊听不到,所以不知道,但是他知道,明枝好像在看他,默默地挺直了一下身体。

“那个……”

段钊想继续问前面那个问题,刚开口说了两个字,后面传来动静。

何延清出来了。

他拿着帷帽,递给明枝:“太阳太大,还是戴上吧!”

明枝没有拒绝,道谢后径直接过来戴上。

帷帽是用凉州的胡纱做的,浅白色,有些微透,但是纱线很细密,通风遮阳效果都不错。

店小二就守在门口,见几个客人都出来,连忙上前。

“客人,对小店的茶还满意吗?”他热情地问。

问的对象主要是明枝,他方才可看出来了,周围这两个大高个都是围着中间这个娘子转的。

能不能得到赏赐,就看她了。

明枝对于店小二有些殷勤的态度其实没觉得有奇怪,轻轻点点头:“茶香很清,味道很醇正。”

店小二一听这个,心中瞬间就稳了,连忙回头。

刚才帷帽那里让何延清领先了一回,这里段钊就是反应极快了。

他从兜里摸出碎银子丢过去:“多的是赏赐!”

店小二当即就笑得跟弥勒佛似的,抬手恭维:“这位郎君出手大方,娘子品味极佳!”

其实是分开夸的两个人,但是放到一起说,就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

段钊唇角微微上扬,挥手示意店小二下去,接着转头看何延清:“何大人千里迢迢远道而来是客,本将是主,这顿茶自然客随主便,由本将来请的,何大人不介意吧?”

他这样的说辞,没什么错误,只是听起来有些奇怪。

明枝心说,总有一种在哪里似曾听过的感觉。

何延清攥紧手指,面上已经恢复到之前温文尔雅的姿态,对段钊说:“下官与明枝实在是多谢大都督。”

段钊:……

哪里需要他替明枝道谢?

刚才还有些上扬的唇角一下子就拉成一道直线。

习惯是潜移默化的事情,以前习惯在汴京由他出面,明枝听到他跟从前一样的话,尽管在心里已经决定要放下,但是仍然不免遗憾。

三个人伫立在回廊上,久久不言,各有心思。

最先打破这凝滞氛围的人,还是明枝。

她戴着帷帽,冲着何延清微微欠身,对他说:“军营不便,就此告别何郎君了。”

何延清看着她,没有动。

因为知道,在这个时候纠缠没有用,还是要找到事情的端头,才能从根本上解决明枝的顾虑。

他没有再多挽留,只对她说:“过些时日,我去找你。”

明枝觉得没有必要,正要回绝,又听到他说——

“明伯父和明斓的事情,我已得知。”何延清此时有些庆幸,他来的那日便让人去打探了明震文的消息,要不现在连再去见她的理由都没有。

别的事情,明枝都能当作充耳不闻,可是事关父兄,便不能。

片刻,她轻轻颔首:“若是军营允许的话。”

听到这句话,何延清立刻看向一旁的段钊,没有说话,但是意思很明显。

“……”说实在话,段钊不是很想点这个头,可是明枝灼灼的目光就在一侧,这让他觉得有些无语。

要打听明震文,明斓的消息,难道问他不行?!

可是,他也知道,隐瞒身份的事情还没说清楚,要是再添上一桩,让人跟踪明枝的事情,那真的是要完了。

所以“迫不得已”,段钊点了点头,对何延清说:“可以。”

此事说定,三人也没有其他要说的事情。

茶楼前门,何延清站在原地,斯文的眉眼带着化不开的情意,静静地目送马车离开。

沉重的马车车厢,将外面的一切都挡住。

明枝感受到心中片刻的宁静,以及失落。

车轴转动,车轮碾过石板,马车缓缓地离开茶楼。

“要喝点茶吗?”段钊开口问。

他有些深沉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车厢的安静。

明枝抬起头,没有说话,就看到段钊慢悠悠地从马车车壁的壁龛中取出一个小盒子,然后拿出里面的茶叶,漫不经心地丢到车上的小炉子里:“不过,不是什么陕南绿茶,也不是什么六安瓜茶,就是普普通通的茶叶,要喝吗?”

“……”

这个话为什么听起来酸酸唧唧的?明枝想,这一定是她的错觉吧!

“怎么,嫌弃茶不好,不想喝?”段钊又问。

“不是。”明枝摇头,生怕他继续说茶叶的事情,连忙点头,“普通的茶叶就好!”

开什么玩笑,在凉州这样的地方,普通茶叶都是贵重的东西。

别说是这种普通的茶叶,明枝现在大多数喝的都是白水,有茶喝就好,哪里还有挑剔的份儿!

段钊见她点头,便不再提茶叶的事情,自顾自地煮起茶来。

他煮茶的动作不似茶楼的店小二那样文雅,骨节分明的手抓着茶壶,就开始分茶,洗茶,一举一动里都透着一股肆意的气息。

因为投入,那略带着些锋利的五官也被柔和了,一时之间,很难让人将面前这个人与叱咤西北征战沙场战无不胜的大都督联系到一起。

明枝看着段钊。

其实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会假借“厨役”的身份。

也更难以置信,她还信了这个人编造的身份,不仅将难解的燃眉之急告诉他,还向他请求过帮助……

所以当时他可以说疏远梳理的话,应该就是介意身份泄漏,影响他的形象?

之前有些没想明白的事情,在想到段钊的真实身份后,好像瞬间就有了答案。

那样做是正常的,但是,为什么后来他又要继续伪装,故意出现,跟她道歉和好呢?

明枝想不明白,干脆不想,准备直接问“罪魁祸首”。

她往车厢后面挪了挪,腾出距离后,皱眉看着那边煮茶的人,严肃地说:“段大都督。”

段钊听到这一声,手不由自主地顿了一顿。

他知道,这是要跟他算隐瞒身份的账了!

“要不先喝茶,不知道你更喜……”他试图垂死挣扎。

“不说它,先说说你的事情吧!”明枝直击核心,问他,“所以,当初你故意说出疏远的话,其实是因为你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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