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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旧“情人见面”,段钊眼红


沙雁阁的后门,旁边是流淌的渠水,酒楼栽种的沙柳被一阵风吹过,簌簌作响。

明枝带着帷帽,怔怔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何延清身上。

他似乎跟从前没有太大区别,一样身着素色儒衫,身姿英挺,有温雅眉眼之间带着读书人独有的温润端方。

那股由内而外漫出的书卷气息与西北粗犷的环境格格不入。

若是硬要说出一点区别。

可能就是,他看起来要比三个月前更加清瘦。

实在是没有想到,会在这样的时间,会在这样的地方,见到他。

过往的一切轰然翻涌出来,一起去庙会游玩,一起秉烛夜游,一起窗下闲谈……

曾经本以为可能再也见不到的人,没有想到他们竟然以这样一种突兀的方式重逢。

明枝的喉咙有些发紧,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开口说些什么。

尽管隔着帷帽,何延清还是一眼就认出明枝来。

他的心剧烈跳动起来,巨大的惊喜瞬间席卷。

眼前的重逢是让他猝不及防的,但是也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刻他的内心有多么的欢喜。

当时明家出事,他尚在外地处理公事,知道许久之后得到消息匆忙回京,又被家中阻拦,无力伸出援手,只能看着明枝流放……

来凉州这一路翻山越岭,从东到西,他曾经无数次的担忧害怕,或许流放的路上明枝早已遭遇不测,又或许即便是来到凉州也见不到明枝,一切都是惘然,不过白费一场心血……

总而言之,他曾经想过无数次令自己担忧害怕的事情,但是此时此刻,明枝就站在他眼前,巨大的惊喜是难以言喻的。

可是,这份惊喜只停留了一瞬,便就被愧疚以及害怕压住。

何延清无意识的攥紧了手,脸上是难以掩饰的惶恐以及害怕。

“枝枝。”他哑声道。

此情此景,就算是不清楚过往事情的人看到他的反应也能够想到些什么。

方丞轻轻挑眉,转头去看后面的明枝。

他想,所以这位朝廷使臣来西北查案,除去公事,或许还有一些私心?

想到这里,他有一些想跟段钊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结果一转头,就看到段钊用深邃的眼眸沉沉的凝视着对视的两人,虽然没有任何动作,但是莫名看得出来,他有一点不虞。

方丞:……

不是,这个反应,好像有一点不对劲吧?!

他还来不及琢磨此事,段钊便用冷酷无情的目光看过来,对他说:“此处恐怕不是说话的地方吧?”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方丞立刻点头,对那边的何延清说:“这位大人,不如移步他处,再叙旧说话?”

其实这提醒倒是也没错。

此处可是在人多眼杂的酒楼后门,就算他们安排的有人,轻易不会有闲杂人等过来,可是谁能能保不会有意外呢?!

何延清没说话,只是看向明枝,好像在征求她的意见。

方丞从善如流的转头去问明枝的意见:“明娘子觉得呢?”

明枝点点头。

见两方都颔首点头,方丞便提出去附近的一家茶楼说话。

方丞和明枝一起来的,自然是同乘一辆马车,他们先行,何延清的马车就跟在后面。

见两辆马车先后离开,廉峰正要与段钊说话,就听到他沉声命令:“跟上那两辆马车,另外,等一下把方丞支使开!”

廉峰:“……是!”

所以,三辆马车重新启程,转去另外一个僻静的茶楼。

茶楼是军营在城里的一个暗哨,比较简陋,但是也相对僻静。

方丞让人安排了一个靠里一些的房间,不过还没等他带着人进去,就被廉峰一把拽走。

“有些事情想问问!”廉峰硬邦邦地丢下一句话,拉着他头也不回的离开。

因此,茶室最后就只剩下三个人——明枝,段钊,以及何延清。

店小二来上茶,见明枝坐在中间,便先过去添茶,热情地说:“这位娘子,尝尝小店刚从茶马互市上收来的黑砖,肠胃醇厚,带着一些涩味,正好能够减去油腻。”

黑砖,顾名思义就是黑茶紧压成砖,味道有些涩,中州的人不喜欢,但是西北的人却很喜欢。

因为它口感微涩,又耐熬煮,配着西北羊肉或者是油腻一些的食物就刚好。

茶桌摆放问题,明枝的茶盏靠近段钊,所以他顺势把茶杯推过去。

然后就听何延清说:“黑茶太涩,有陕南绿茶吗?”

段钊皱眉,刚想说什么,就听到他对明枝说。

“陕南的绿茶,距离西北更近,想来凉州应该也有。陕南绿茶茶汤清香又清爽,你应该会更喜欢这个茶!”他说。

明枝依旧没有回应他,只是舒展的眉头透露出了什么。

店小二是多么机灵的人,当即就注意到这个细节,连忙点头,对明枝说:“娘子们确实不喜黑砖,小店有陕南绿茶,娘子稍等!”

说完便匆匆地下去。

段钊本来只是觉得心底翻涌有些躁郁,可见何延清如此了解明枝,看着明枝眼底是藏不住的情深时,那股躁郁就逐渐变成一股难言的酸涩闷感。

那壶黑砖泡的茶就在旁边,他径直提起,倒了一杯,一闷而尽。

黑砖的苦涩瞬间涌入喉咙。

本来他没有这个举动时,无论是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该如何应对情况的明枝,亦或者是一心只有明枝的何延清同时看了过来。

明枝虽然觉得段钊此前隐瞒身份的事情有些难以理解,但见他一副喝闷茶的架势,还是开口说:“段…大都督,黑砖太苦太涩,要不还是等一等绿茶吧?”

“不必,黑砖正合适西北的人。”段钊说,说着又倒满一杯茶,一饮而尽。

“……”明枝奇怪。

这人刚才在沙雁阁的时候,看起来好像还挺正常的呀!

为什么现在看起来跟壮志难酬怀才不遇的郁闷模样?

明枝想着,其实就连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刚才还因为何延清而胡思乱想的脑子瞬间转移了注意力。

她没有发现,但是有人发现了。

何延清将眼前这一幕尽收于眼底。

他是朝廷负责查案,惯常于从蛛丝马迹中捕捉端倪的人。

一惯高傲寡语的西北大都督一直跟到这里,而且他与明枝之间似乎还并不陌生……

心中一沉。

他一心只想着赶紧来到西北,或者是弥补过去,或者是将明枝接走。

却忘记掉在他错失的这段时间,在这艰难的边关之城,或许已经有许多他不知道的事情发生。

店小二提着茶壶进来,没有注意到里面有些微妙的氛围。

陕南的阳茶,叶片纤细。

注水冲入,茶汤清浅,香气柔和,不清不浊。

何延清接过茶壶,又示意店小二退下,然后给明枝斟茶:“尝一尝阳茶,若是不合口味,马车上还有六安茶。”

从重逢到此刻,他的态度一直很“卑微”。

面对如此的何延清,明枝最终还是没有那么强硬。

过往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些好是真的,那些不好也是真的。

何必耿耿于怀。

既然说过要忘掉,那就没有必要再因为过往的事情而生气。

经历过那么大的人生变故,调整情绪对于明枝来说不过是一件再简单轻松不过的事情。

她试图将何延清当作一个“故人”来相处。

他乡遇故知,何必如此。

“嗯。”明枝端起茶盏,轻啄一口,清新的茶香立刻充盈了整个鼻尖。

何延清见她点头,不由得松了一口气,然后转身看向一旁的段钊:“大都督,下官与枝……明娘子乃是故友,许久未曾见面,能否与她单独说上片刻?”

可以说,没有这句话之前,段钊也就是一个人生酸涩的闷气。

但是在这句话以后,那点酸闷之气就再也掩饰不住。

他抬起头看着何延清说:“我不曾听过明枝提起你这个‘故人’!”

可能是之前有所预料,被他拒绝,何延清只是微微蹙眉:“大都督,应该称呼明娘子。”

一句话不轻不重。

但是却让两个人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此处。

段钊身形本就高大,身上带着在战场杀敌历练出来的压迫感,盯着人的时候很威严。

可何延清也不差,他常年审问贪官污吏,虽是文官,却也行事果断,眉目之间也带着不甘示弱。

二人一文一武,就这样对峙起来,空气一点点紧绷起来。

明枝根本不明白,局势是怎么发现到现在的局面的,有些晕乎。

段钊用余光觑明枝一眼,而后盯着何延清说:“明娘子如今是凉州西营的人,但是既非兵卒,又非囚徒,能不能与何大人叙旧,该由她决断,问我有何用?”

他能说出这样的话,实在是有些超出明枝的预料,不由得将目光投过来。

以前没注意,没想到这个大都督还挺尊重别人。

明枝都给出了反应,何延清自然是也注意到了,当即放弃了与段钊对峙,转头对明枝说:“枝…明枝,我想和你单独聊聊。”

片刻的沉默后,听到一声轻轻的。

“好。”

…

一盏茶后,段钊看着紧闭的房门,不由得握紧拳头。

刚才就不应该把决定权交给明枝,明明他可以直接找一个借口,回绝何延清的请求。

他为什么非要明枝决定?

以至于,现在,得站在门外,隔着一堵墙壁,根本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原本还是一点酸涩,此时已经彻底扩大。

他们会不会说起从前?以前在汴京的事情?会不会商量那个没有结果的婚事?又或者是有人想要重续旧约?

段钊心烦气躁,整个人就如一只热锅上的蚂蚁,心里焦灼不已。

正在此时。

廉峰将方丞差使走,回来禀报事情,看到段钊站在门口,随口就问:“大人,为何站在这里?”

见到是他,段钊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开口说:“你去——”

才说出口两个字,他就想到刚才明枝的态度,后面的字就咽了下去。

“——别站在这里,烦!”段钊挥手让他下去。

廉峰:……

虽然不清楚原因,但是他老老实实地转身离开。

于是,门口就又只剩下一个人等在那里。

茶室里,在段钊离开以后,就只剩两个人。

一切又重归于寂静,刚才剑拔弩张的对峙随着另外一个人的离开也一并烟消云散。

何延清望着明枝,不再像跟段钊那样紧绷,清俊的眉眼之间带着化不开的愧疚。

此时此刻,他有很多的事想说,有很多的话想问,但是最后只剩下一句:“枝枝,还好吗?”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些沙哑,好像是因为风寒,好像是因为别的。

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但是好像除去这个问题,也没有其他了。

蓦地,明枝心头郁结的一团心事散开,抬头看着他说:“流放的路上不太好,明蔓得了风寒。不过到凉州之后,一切还好,现在我做了军营的厨役,能够庇佑母亲与妹妹,还好!”

没有给他追问的机会,她反问:“你呢?为什么会来凉州?”

“朝廷需要人来差西北粮草的案子,没有人想过来,可是我想过来。当时明家骤然出事,我不在你身边,我母亲又固执,你肯定很难过。”说到这里,他的脸上浮现一丝难堪,“然而等我回到汴京,明伯父的案子已经判下来,你们也被判了流放,我左右奔走,但是没有……”

他的这些话,蓦地,让明枝想起了一些场景。

明家未曾逢遇祸乱时,两家长辈坐在一起戏谑调笑的场景。明家颠覆时,何家伯母闭门不见的画面。

原以为的美好未来,就这样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惊涛骇浪打破了。

“这事不怪你。”明枝的声音显得清晰又理智,“朝廷局势如此,很多事情,你一个刚入朝几年的官员,根本束手无策而已!”

这样的话倒也不是为他开脱,而是事实如此,难道明震文就没有一二个交好的高官好友?

既然是有,那为什么还会锒铛入狱,身陷囹圄?

可见,朝廷之事,很多时候都是无能为力。

明枝并不觉得,当时何延清就在汴京,会改变什么。

“至于,你我之间……”她看着何延清,一字一顿吐出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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