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沙雁阁
马车碾过晃动的石板,车厢发生一下轻微的颠簸。
动静不大。
何延清端坐如斯,不同于一旁略有些局促的随从,始终淡然,闻言轻轻摇头:“大都督亲自相接,不过是共趁一辆马车,彼此方便而已,不必介怀!”
此前,段钊乃是侧身斜着倚靠着马车,一副有些放松的姿势,听到他如此说,眼睛微眯,逐渐挺直身体。
他没有刻意收敛那久经沙场历练出来的冷洌日常,也没有故意做出一副攻击的姿态。
只是,目光不由得看过去,用一种近乎审视的态度,将何延清一寸寸打量透彻。
科举出身,朝廷新贵。
他就是曾经和明枝差点敲定婚事的人?
段钊的目光先落在对方的手上,指尖干净,没有常年手握兵刃的厚茧,只有指节处有一点点握笔而产生的指茧,一看便知此人常年长于书案,善于诗文读书。
他心中暗忖:弱不禁风的文弱书生,怪不得明震文被流放后,明何两家婚事会作罢!
目光再次上移,对上一双温和平静的眼睛,以及一张白嫩清秀的脸。
段钊手指轻扣马车,微微蹙眉。
这张脸倒是还不错!
何延清能够处理朝廷公事,也是心思缜密的人。
一开始段钊对他的打量,他其实并未放在心上,只当时边关守将的审慎之举,对于朝廷派来的查案官员,应有的行为。
可是,时间一点点过去,那道审视的目光,一直没有移开,反而好像对他的判断越来越……细。
他不动声色地抬手,简介整理衣袖的动作,对上段钊望过来的眼神。
那眼神并不是直白的冒犯,而是对他充斥着判断。
何延清心中微动。
不对。
“大都督。”他将手放下,轻轻搭在膝盖上,“不知在下今日可否直接去到西营?”
西北粮草案最先爆发的地方就是凉州西营,所以他势必是要先去案发的地方查一查的。
“自然可以。”段钊的回答看起来漫不经心,又十分坦然,转头就问廉峰,“不过西营的军帐应该不够,恐怕何大人还得住在凉州城吧?”
廉峰:……
他想了一下凉州西营空置的军帐,然后非常诚实的点点头。
“西营军帐前些时坏了许多,恐怕住不下人。”他说。
段钊随即,收回视线,看向何延清:“看来确实如此,好像得麻烦何大人住在城里!”
如此安排其实对于何延清来说,也正和他意。
他虽然要查朝廷的案件,但是也想趁此机会查清明枝的去向,住在军营,出行还是有些不便的。
所以他没有什么意见。
“劳烦大都督!”何延清再一次向段钊道谢。
段钊随口应了一声,心道:此人说话行事语气从容,带着世家子弟的分寸,又有着滴水不漏的妥帖……
明枝还年少,对上这种温厚安慰的人,也怪不得会被骗。
马车辘辘地碾过街道。
车厢里有人开口。
“何大人。”段钊依旧懒懒地依靠着马车,神情闲散,仿佛只是随口闲谈,“一路风尘仆仆西行来到凉州,未见身边家眷随行?”
明明方才还在说凉州西营,粮草,卷宗的公事,现在说起这个……
前后根本没有任何联系的感觉。
何延清闻言,放在膝盖上的手,轻轻地收拢了一下。
虽然只是一个转瞬即逝的小动作,却没有逃出段钊的眼睛。
“某尚未成亲,父老家眷皆在汴京,此番西行身负朝廷重任,路途艰辛,不便携亲远行。”何延清说。
“原来如此。”段钊轻轻点头,然后继续问,“不知能否知道,何大人贵庚?”
何延清不明所以,但是依旧回答:“二十又四!”
“比某大三岁。”段钊说。
何延清:……
这是什么意思?
段钊不动声色,目光落在何延清的眉眼下。
此人常年操劳于案牍书卷,眉眼之间已经悄悄地漫上一丝的疲倦之色……
“何大人。”段钊重新抬眼,语气听不出有其他半分的心思,倒是极显厚待的意味,“凉州,地处边关,人事复杂,若是要出门,记得把那只队伍带上。”
何延清再次看着他,心里的疑惑再一次消失。
或许,刚才是他想太多了而已。
面前这一位大都督,只是有些性子跳脱而已。
“多谢大都督!”他轻轻点头。
马车车厢里再一次恢复安静。
段钊漫不经心地听着廉峰给何延清讲着粮草案的细枝末节。
坐马车里还是有些太憋屈,不如骑马畅快。
他想着,心思就有些跑远,无意的掀开车帘,目光往外一看,动作瞬间顿住。
路旁,明枝正背着竹筐,往一家酒楼走去。
似乎是从当铺出来,有什么心事已结,整个人显得比出营时要更加放松自在。
以至于当风吹起她鬓边的几缕碎发时,也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潇洒,肆意。
段钊看着。
不自然地扬起唇角。
“大都督。”
何延清的声音传入耳中,段钊几乎是出于本能的,不动声色地抬手,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将车帘放下来。
厚重的布缦垂落,将外面的街景尽数隔绝在外。
他的动作太过于自然,仿佛就像是嫌弃外面有风沙,或者是觉得街景太无聊,随手而放下。
没有人注意到他这个动作。
何延清注意到他的出神,却没有多想,将一本账册翻到某一页问他:“大都督,这本账册是从韩大将军府拿到的?”
闻言,段钊才将目光放在那本账册上,思忖片刻,开口对他说:“账簿虽然是从韩朔北府上得到的,但是此事不一定与他有关……”
“朝廷定会调查清楚此事,必不会冤枉任何一个人。”何延清其实还是有一些惊讶的。
再来之前,他从一些人那里得知,西北凉州的韩朔北大将军与段钊这位大都督似乎是因为过往旧事不睦。
没想到,如今这桩粮草案牵扯到韩朔北,段钊却没有落井下石,反而能够放下往日的恩仇,替韩朔北解释。
看来,他应该在思考一下,这桩案子应该怎么查?
两边车窗都放着车帘,车厢并不算明亮。
何延清将账本收起来,随手正要掀开车帘。
段钊注意到他的动作时,心中一慌,正想要出声阻止,他却已经将车帘掀起来。
凉州的街道一览无余。
正是中午的时候,外面太阳正烈,路上没有几个人。
何延清下意识的看了一下外面的酒楼,记下上面的牌匾。
沙雁阁。
他放下车帘,问廉峰:“这家沙雁阁是凉州最好的酒楼吗?”
廉峰虽然常年跟在段钊左右,可是对凉州的一些事情还是很清楚的,当即就点了点头:“西北大酒楼少,可是也只是相比汴京少,这家沙雁阁就是其中为数不多的一间大酒楼。”
“他们有哪些特色菜?”何延清问。
“水捞羊肉,熏羊,羊羔肉垫卷子,胡羊焖饼,都很有西北特色。”廉峰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而后随口问,“何大人若是想尝尝这里的菜,可以让人安排。”
“不是。”何延清摇摇头,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面色更柔和了一些,“不过是一位……故人喜好美味,想着,若是有机会的话,可以请她来这沙雁阁。”
段钊几乎是瞬间就想到了明枝,她会做吃食,应该也是对这吃食感兴趣的人。
所以,何延清说的故人,就是她!
他能想到,廉峰不清楚情况,并想不到,听到这个话,随口一问:“何大人故友在凉州?”
“因缘际会,到了凉州。”何延清说。
廉峰也没多想,只以为是两个旧友重逢,便拱手道:“提前祝大人与旧友相逢愉快!”
话音才落。
他的腿就被段钊踹了一脚。
廉峰吃痛,看过去,就见段钊敲敲马车,示意车夫停下,而后起身,对何延清说:“适才休息了一下,腿已无大碍,我去骑马!”
何延清本来就觉得,段钊之前故意要待在马车里就是要问话。
也不在意他的突然“恢复”,微笑,目送他下马。
段钊下马,廉峰也要下马。
只见一下马,廉峰再次被段钊踹了一脚:“你说愉快就愉快?!”
廉峰:……
什么情况?!
马车上,走了两个“庞然大物”,又变得空旷起来。
“那两位将军真高大!”文墨小声吐槽。
何延清抬手,掀起车帘,还没往外看,听到这句话,转头看他一眼。
文墨立刻闭嘴。
如此,何延清才掀起车帘,往外看去,外面街道依旧没有几个人。
他下意识地探头往后看去,目光落在沙雁阁酒楼前面的一个背影上,瞪大眼睛。
何延清手噌地抓紧车帘,呼吸一滞,揉了揉眼睛,正要再看清楚些时,一睁开眼,就见沙雁阁前,空无一人。
“郎君。”文墨注意到他的动作,出声询问。
“文墨。”何延清攥紧车帘,“明日你就去查明枝的消息。”
文墨来之前就猜到了这件事,并不奇怪,点了点头。
马车继续向前。
…
沙雁阁前,明枝蹲在角落,一边等通知,一边避阳。
同时,又琢磨起来剩下的银钱来。
刚才在福来当铺,疏通关系,以及给父兄买药花掉不少银子,若是曹平那边查的事情有着落,就还要再花一笔银子……
这么一算,就只剩下五两银子。
明枝越算就越焦虑,以至于根本没有注意到大街上的一切。
因此,等店小二跑过来时,她才回过神来,注意到那辆刚过去的马车。
样式寻常普通,似乎没有什么可奇怪的。
只是总觉得那辆车有些熟悉?
“小娘子,掌柜有请!”店小二的声音瞬间唤回了明枝的注意力。
她立刻把全部的心思注意力放到眼前的事情上。
那点心头的疑惑,瞬间被抛在了脑后。
明枝躬身,抱拳:“烦请小二哥带路!”
店小二点头,一边引路一边说:“小娘子放心,咱们沙雁阁可是凉州城数一数二的酒楼,掌柜既然肯见,必然不会让小娘子在卖菜谱这事上吃亏。”
他说得实诚,明枝配合地点头,却没有全相信。
沙雁阁也不愧是整个凉州东市最豪富的酒楼之一。
一共两层,进门是敞亮的大堂,估计有二十多张的桌椅,二楼是雅间,布局也甚是巧妙。
明枝将这个酒楼格局跟记忆中汴京的酒楼对比了一下,发现两者相差确实没有很大。
那么看来,菜谱的价钱要再好好想想!
店小二没有把人往二楼引,而是直接引着穿过大堂侧边的小门,走到紧临着的一间天井小院正房。
到了正房门口,店小二敲敲门,跟里头禀报:“掌柜,人带过来了。”
不一会儿,里面传来一道女声。
明枝不动声色地摩挲了一下手指,竟然是女掌柜。
店小二听到里面的声音,这才伸手推开房门。
明枝抬头望过去,一眼便看到端坐在正位上的女子。
她,约莫有三十出头,穿着一身深青色的直綴,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只翠绿色的玉镯来。
“小娘子,这是我们掌柜,姓胡,您可叫她胡掌柜。”店小二介绍道。
他们进来时,她正在提笔写字,听到店小二的声音,胡掌柜才放下笔,抬头看向明枝。
明枝穿了一身灰色的衣服,不破,但是有些旧,见她望过来,不卑不亢,轻声跟人打招呼:“见过胡掌柜。”
“不知小娘子如何称呼?”
“民女姓明。”
“明娘子。”胡掌柜用那双锋利的眼神上下打量过她,挥手示意店小二下去,然后指指旁边的胡饼,问她:“这羊肉胡饼可是小娘子亲手所做?”
“不错。”明枝点头。
“胡饼,在下尝过,外皮有些硬,味道也称不上是绝佳。”胡掌柜慢条斯理地说出对胡饼的评价,然后重新拿起毛笔,提笔写字,才继续说,“沙雁阁并不是很需要。”
“原来如此,那想来今天叨扰胡掌柜了。”明枝做恍然大悟状,转身就要走。
胡掌柜见状蹙眉,急忙放下笔,叫住人:“等等。”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6373/54666450.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