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阿史那
胡掌柜没有想到明枝如此“利落”。
她原本算准的是对方“走投无路”,所以要尽快将祖传的菜谱卖掉,而在这样的情况下,只需要稍微坡上一些冷水,便能将价格压得极低。
却没有想到,明枝碰到这盆“冷水”,竟然丝毫不纠缠,也不讨价还价,直接转身就要离开。
明枝脚步停住,半转过来,将半张脸对着她:“胡掌柜还有其他的事情?”
“明娘子,刚才是在下莽撞,不知能否坐下来继续聊一聊胡饼的方子。”胡掌柜轻咳一声,神色稍微有些尴尬。
不过说辞却显得比刚才那时要真诚许多,态度也更加端正一些。
明枝垂在身侧的手,轻轻一动。
凉州城里的酒楼虽然不止沙雁阁一家,可其余几家要么根基浅薄,银钱不足,要么后有靠山,他们若是想要配方,不一定会给钱。
到时候分文不给是最轻的,而若是闹到官府,让朝廷知道罪籍的人偷做此事,必定会有其他的影响。
没错。
之所以,一开始明枝就选择沙雁阁,就是因为罪籍的缘故。
相比其他几家酒楼,经营东家都是汉人,沙雁阁的东家据说是一个胡商。
而与胡商做交易,通常不会按照汉人的朝廷律法,一般就是银货两讫的事情,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会惊动官府。
但若是将配方卖给其他酒楼,要经过官府签订契约,那么势必到时候会查看籍册……
几番权衡,明枝不得不承认,眼前的沙雁阁,依旧是当下最稳妥的选择。
沉默片刻之后。
明枝重新转过身来,看向面前的胡掌柜。
其实,在此之前,胡掌柜也心中有些算不准,不清楚明枝会不会留下来。
只不过相比较这个不清楚的答案,胡掌柜更加清楚地知道另外一件事。
若是明枝拿着胡饼方子转头卖给别家酒楼,那么沙雁阁一定会错过一桩能够挣钱的买卖!
于是胡掌柜在看到明枝愿意留下来继续详谈的动作之后,大松一口气,同时也摆正心态,目光更加诚恳几分。
“明娘子,西北之人惯常以炖煮来做羊肉,偏好羊汤羊饼,这种胡饼裹着熏炙的羊肉,方子倒是新鲜,可是的确未必会和凉州之人的口味。”
这样的说辞的确是比之前的要更加诚恳一些。
不过,明枝也清楚。
当前这些话不过是欲扬先抑而已,想要压价。
做新生意有顾虑,想要压价理解,但是具体要怎么谈,可不能随波逐流逐流,任人辖制。
“胡掌柜,沙雁阁本就以胡人居多,据在下所知,胡饼本就出自胡人之手,何来害怕无人接受呢?”明枝直直看着她。
胡掌柜有些意外,心中暗叹。
没有想到面前的人,看起来出身艰难,可却有这一份不肯任人拿捏的硬气!!
“不知明娘子愿意以何价出这方子?”她问。
明枝思忖。
胡掌柜看着她思索的模样,也不再绕弯,主动抛出自己的底线:“一次性买断,二十五两,这是沙雁阁能够拿出来的最高的价钱。”
二十五两。
比明枝心中原本计划的三十两,还差五两。
五两银子,不多。
继续就这五两银子纠缠,只会耗时间。
明枝缓缓抬起眼皮,当下便做出决定:“二十五两,将胡饼的方子卖给沙雁阁!”
胡掌柜从刚才到此时一直紧绷着的神经,骤然放松,眼底浮出一丝真切的笑意:“月娘子爽快!”
随即,便叫来门外的店小二,令他将一张契纸取来,研磨提笔。
明枝摁下手印。
白纸黑字落定,一桩交易就此敲定。
二十五两的银子不多不少,用布包着,用手提着,能够感受里面实在的重量。
胡掌柜也将胡饼的方子收起来,抬头看向明枝:“明娘子,可需要安排人送?”
闻言,明枝微讶:“不需要教后厨做一遍吗?”
“……需要。”
沙雁阁后厨。
明枝袖口一挽,站在灶台旁边,一点一点地耐心地教着两名酒楼的厨子。
从羊肉肥瘦的选择,到胡葱胡椒的比例,半发面的程度,每一处细节,都说得清楚。
起初,两名厨子还有些不以为意,可当第一锅出炉,尝到那喷香扑鼻的胡饼后,这才不敢再怠慢下去,老老实实地学起来。
胡掌柜站在这边,看着那边后厨里的明枝,勾勾嘴角。
这一幕,恰好也落在那边二楼的一间房里。
那人斜着倚靠在窗边,一身带着异域特色的灰布短袍,黑发中带着天然的蜷曲,被束在后面。
不过,不是用发簪束的,而是用一根糅制的皮绳束的。
后方的随从注意到他的动作,立刻上前,在他身侧一番言语。
没等多久,一份金黄油亮的烟炙羊肉胡饼被端过来。
随从将胡饼递过去,对他说:“……就是这些。”
“原以为只是一个擅长烹调的人,没想到竟然还知道酒楼经营的道理。”那人似乎是发觉什么有意思的事情,转头,压着声音吩咐随从,“跟上去,看看此人什么出身。”
随从低低地应一声。
若是明枝在此,一定会听出来,两个人那带着一点的异域强调。
可是,明枝并不在此,但是即使就算是在这里,听出来两个异域的口音,说实在话,也没有多大影响。
从沙雁阁出来,明枝还要去粮铺、西市采购东西。
军营粮草迟迟不发,但是他们总是要吃粮食的。
于是,一路沉浸于粮食的事情,装得满满当当回军营的明枝其实并没有注意到后面跟着的人。
随从远远跟着,看到明枝一路交令牌进营外帐,还想再跟上去一探究竟。
却突然,被人呵斥。
“什么人?”
…
沙雁阁。
随从正在处理手臂的伤口,疼得咬牙切齿时,听到——
“的确,出手的人是段钊的人?”一道深沉的声音。
“阿史那统领。”随从疼得面色苍白,用胡语说,“一定是钊郎君的人,那剑法,只有跟在钊郎君身边的暗卫会有此功夫。”
阿史那微微蹙眉,指尖摩挲着一个羊骨挂坠。
他没有开口,胡掌柜率先说话:“阿史那统领,会不会是意外?”
“意外?”阿史那重复一遍。
“凉州粮草贪腐的案件被揭露,据说就是钊郎君查到的,所以他的人驻守在凉州西营也正常,估计是将索提当作什么探子了。”胡掌柜解释。
如此一解释,倒是也说得通。
不过阿史那依旧眉头紧皱:“为何跟人会跟到凉州西营?”
跟过去还差点跟军营的人发生冲突,若是因此事而暴露他提前到凉州的事情,倒是不好与凉州解释。
如今,只是惊动段钊,好像还可控一些。
对他的质疑,索提也表示很委屈:“您让我跟着那位娘子,看看她是做什么的,我心想,没到军营,而是营外帐就跟进去看看,结果,谁能想到钊郎君的暗卫守在那里。”
他被揍成这样,鼻青脸肿的,也很难受。
胡掌柜可不清楚这件事的发生还有这个前提条件,闻言便看向阿史那:“您想娶一个汉女?”
阿史那不置可否,问她:“凉州西营营外帐是什么地方?”
“那位明娘子确实好看,不过,她不适合您。”胡掌柜也不回答他的问题,径直往下说。
此话一出,阿史那没有说话,索提先说话了。
他惊讶地看着阿史那,瞪大眼睛:“原来您看上了那位娘子?”
胡掌柜撇撇嘴。
若不是这样,不然,这人会让他专门再跟上去?!
阿史那在两双眼睛的逼迫之下,也不能再当没有听到,蹙眉解释:“她,很有能力!”
胡掌柜哼哼两声:“有能力的中原女子,也没见您都让索提跟上去?”别把见色起意说得太好听了。
听到这句话,索提刚要点头附和,就被阿史阿冷冷的目光一瞪,瞬间没了这个行为。
“营外帐是什么地方?”阿史那重新问了一遍这个问题。
这一次,胡掌柜老实回答了:“是军营苦役,以及朝廷流犯沦为罪籍的人呆的地方。”
“阿史那,虽然我很同情你,二十五年来第一次动了凡心,但是我不得不悲伤地通知你,这个明娘子可能不能当你的妻子。”
阿史那:“为何?”
“她,是流犯。”胡掌柜其实也是这个时候才想明白一件事。
其实当时应该再压一下价格的,她竟然没有想到来卖方子的明枝是流犯罪籍的身份。
本以为听到这样的话,阿史那会放弃,却没想到,他捏了捏手指上的羊骨挂坠,轻轻地说了一声:“为何不行?”
胡掌柜瞬间瞪大了眼睛。
不过,还没等她继续往下问,阿史那已经转移了话题,对那边嗷嗷叫唤的索提说:“段钊必然知道了我的行踪,明日替我约他一见。”
索提忍着疼痛点点头。
而事实也如他所料。
段钊这边的确听到了暗卫禀报上来的消息。
他将长枪一丢,转头问暗六:“阿史那的卫兵怎么会去营外帐?”
别的问题,估计暗六还得想一想,可是这个问题,跟了一下午明枝的他还真能回答上来。
然后他就将明枝去沙雁阁卖胡饼方子的事情说了。
同时,暗六还给出了他的猜想:“属下料想,估计是沙雁阁想打探一下明娘子的出身,就让人跟上来了。”
段钊垂眸思索,觉得他的猜想是有一定道理的。
但是吧,他总觉得哪里还少一些东西?
比如,如果是沙雁阁想查明枝的身份,那么大可以让酒楼的人跟过来查,为什么是阿史那的人来的?
他将疑惑说出来。
暗六挠挠头:“或许沙雁阁的人太忙,阿史那统领的人没事干,所以随手帮的忙?”
段钊觉得这个理由不太有说服力,可一时也没想到其他的理由。
正在两个人面面相觑时,廉峰带着阿史那要求见面的信进来。
暗六一听便对段钊说:“大人,不妨明日问问阿史那统领原因。”他们解释不了,那么自然得当事人来解释。
段钊:“……嗯。”
两个人说得话云里雾里,让人摸不着方向,听得人奇奇怪怪。
廉峰问:“什么事情要跟阿史那统领核实?”
“没什么事。”看到他,段钊就不自觉想到何延清,微微蹙眉,“何大人安置到哪里了?”
“知州府邸不远处。”廉峰答。
凉州近来事多,凉州知州事务也繁杂,何延清住在那里,想来那知州也方便上门请教。
如此也好,他事情一多,估计轻易也脱不开身。
段钊嘴角微微上扬,对廉峰说:“安排得不错!”
廉峰:……
不明所以,不知为何,但是他还是承受了这份夸奖。
也可能是“心事大事”尘埃落定,也可能是其他原因,总而言之,段钊的心情也变得放松许多。
面对阿史那的邀请,态度也配合许多,思索片刻,还是应了下来。
“明日见一面就见一面。”
段钊一句吩咐,手下的人便开始忙起来。
…
另外一头,刚刚回来的明枝也正跟霍英说今日的情况。
“那人本来说可以直接带人进去,可是我有些担心,就先让他们将信和药带进去给父兄,他们说若是有回信,会带出来。”明枝三言两句把当铺的事情从头到尾说清楚。
霍英觉得明枝的顾虑是合理的。
贸然进到采石矿中,不是一件理智的事情。
“如此更妥当,若是他们却有渠道,定能见到你父兄,届时他们有信传回来,再进那矿里不迟。”她说。
明枝也是一样的意见。
霍英点头,又问:“他们要了多少银子?”
“二十两。”明枝没有隐瞒,而且这个数目相对来说,还是在可信范围内又能接受的。
如今的处境,霍英虽然不太清楚明枝手中的银子,可是也能大概估算出相应的数目。
二十两银子,那应该是把她手中剩下的钱几乎全部用光了。
霍英正要蹙眉。
就听到明枝开口说:“二十两银子,给他们,钱就全花光了,不过,我卖了一个方子,又得了二十五两。”
霍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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