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长安风雨待亲赴

那金豆子不大，成色极足。

送礼这门道，多了少了都不合适。

随随便便下重礼，只会让人觉得所图甚大，反而不敢收。

便是收了，那么下次送得轻了，又显得轻慢，一直送重礼，成本又太高。

一颗，打探消息，不多不少，正合适。

只见朴不起好像看都没看，手指闪电一般伸出，两指一夹。

金豆子便不见了。

再一掂，朴不起的笑容愈发灿烂：

“唐节帅不必挂怀，此事，没那么复杂。”

两人移步到廊下。

日头照着朴不起那身绯袍，颜色比平时更亮一层。

朴不起把袖子一拢，声音不疾不徐：

“皇上出行之前，给咱家留了一份口谕。”

“大意是，唐节帅有便宜之权，可随时处置北庭任何事务。”

“这是明着说的。”

唐舜听着，没接话。

朴不起往前凑了半步，声音低了下去：

“还有一点。”

“那是暗着说的。”

“皇上的意思，北庭一应官员，一应变革……”

“唐节帅可以全权决定！”

“待到入朝之时，走个过场便可。”

唐舜一惊，一时间有些愣住。

朴不起笑着，“毕竟此事不合规矩，不能拿到明面上讲。”

唐舜一时没接上话。

北庭整个，就这般交了出来？

唐舜胸口一热，由衷道：

“皇上竟对我如此信任！”

“皇上圣明！”

这一句，是真心话，也是说给朴不起听的。

朴不起听了，却苦笑了一下。

“皇上自然圣明。”

“只是这么做，也不是没有缘故的。”

朴不起把双手拢回袖里，慢慢道：

“实不相瞒。”

“今上去年在北庭之时，便十分欣赏节帅的才华。”

“后面又有李节帅一直推举，唐节帅才能一路青云直上。”

唐舜点头。

这话不假。

从边军弃子，到一镇节帅，中间跨的那些坎，光凭刀砍不出来。

朴不起又道：

“但如今，世道不同了。”

“北庭战兵，乃是皇上的有力臂膀。”

“长安有事，北庭战兵，五日便可急行长安。”

“是以，北庭在，朝廷安。”

唐舜点头。

五日。

这话听着是夸兵强马壮，其实是把尺子，量在唐舜眼前。

一人三马，轻骑不带辎重，昼夜兼程。

庭州到长安，五日的路程。

北庭是屏障，也是悬在长安头顶的一柄刀。

这些话，李庆安巡视灵州就说过，北庭不乱，皇上的位子才稳。

朴不起道：

“如今李节帅薨了，朝中暗流涌动。”

“盯着北庭这口锅的眼睛，可不止一双。”

“唐节帅务必尽快料理北庭收尾，前往长安献俘，才是正理。”

“到那时候，正授旌节，满朝文武承认，一切才算功德圆满。”

廊外的日头，偏了一点。

檐下的影子，挪到了青砖的另一头。

唐舜收了笑，正色道：

“朴公公放心，这几日，我把北庭事宜安排妥当，就随公公前往长安。”

朴不起笑着点头：

“如此甚好，咱家就不多缠着唐节帅了。”

“咱家出去逛逛，看看这庭州的风光，唐节帅不如先忙着……”

朴不起拱了拱手，转身去了。

绯色的衣角，转过廊柱，就不见了。

唐舜在廊下站着。

脸上的笑，一层一层收了下去。

眉头，一点一点拧了起来。

皇帝放权，固然欣喜，可唐舜不信天上有掉下的馅饼。

不对劲。

朝廷这桩事，怕是没有这么简单。

没有哪个君王，会把一镇之权，放到这个地步。

刺史不派，兵马使不任，让唐舜全权决定，这与自立有何区别？

藩镇是一把双刃剑。

向外，能挡胡骑，替天子守边。

同样，刀口一翻，就能对着长安。

北庭的战兵，五日便可到长安。

这句话，方才朴不起自己说过。

北庭可以五日支援长安，同样，若是北庭有二心，五日，就能让长安变色。

李庆安是铁杆的皇党，半辈子只做一件事，替大乾守北门。皇上信他，信了这些年。

唐舜呢？

跟皇帝赵朗，只见过几面。

几面之缘，就把一镇托出去？

平心而论，大乾九大节镇，北庭只是其中之一。

而且是个弱藩。

除了位置相对重要，几乎一无是处。

这样一处地方，皇上为何这般上心？

圣眷浓厚？

唐舜不信。

廊外是一片小湖。

湖面被风吹出一层细纹，日头照上去，亮成一片。

唐舜走过去，随手抓起石案上的一把鱼食。

往水里一撒。

金鱼涌上来，红的黄的挤成一团。

水花翻开，又合上。

唐舜看着，没动。

一把食，能让一群鱼挤破头，有时候哪怕是饵也要咬钩。

人也一样。

那就只剩两种可能。

头一种，皇上是真到了无人可用的时候。北庭这块地丢不得，也找不出第二个能守住的人。

第二种，这话只说了一半。

另一半，得等唐舜进了长安，才听得见。

或许长安城里，早有人要动北庭。

皇上先把刀递过来，让唐舜自己去砍。

砍完了，再收刀。

“全权”二字，是天底下最甜的一口饵。

也是最紧的一根绳。

唐舜把手里剩下的鱼食一粒一粒撒完。

不论如何，长安这一趟，是重中之重。

不去，这位子就永远带一个“代”字。

去了，才知道长安那口锅里，到底炖着什么汤。

只是去之前，北庭上下，必须换血。

罗代宗、薛元敏二人压根不服，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换掉。

西州、鹿州，得捏在手里。

石重岳、张戡、卫纵、梁恩义都可以掌兵。

只是……

谁来居中调度协调？

唐舜脑子里，冒出一个人来。

赵义。

灵州录事参军事赵义，在唐舜上任之初，乃是被架空的那一类。

但并不是他能力不行，相反，此人性子持重，不喜激进冒险，守成绰绰有余。

但单单守成，显然不够应付整个北庭错综复杂的情况。

赵义的能力在于处理事务，却不能洞察人心，否则也不至于被毛端、沈从荣之流扔在一边。

是以，这个人，就必须得是洞察人心之辈。

唐舜脑海中，又浮现一个人影。

贾羽！

想到这里，唐舜当即吩咐，“来人，叫贾羽前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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