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一眼看透立规谋

街心的血，被一桶一桶的水冲淡，最后只剩几缕水痕。

人散得差不多了。

只有一个青年没走，喃喃着，“有些意思，有些意思。”

他一身青布袍子，洗得发白，脚下旧靴沾着西北的黄尘，看着是个寻常行客。

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直盯着节度使府门楣上那四个字。

旁边一个十三四岁的书童，拎着包袱，缩着脖子：

“少爷，这有什么意思？”

“这北庭的节度使未免也太凶了。”

“活生生一个人，就这么一棍一棍打死了。”

青年眉头一竖：

“你懂什么？”

“咱们从齐国来，一路经河东，又到灵州，才到的庭州。”

“灵州是什么样子，你不知道？”

书童想了想：

“咱们在灵州呆了那么久，自然是知道的。”

“稀奇东西多，西域行商也多，胡人汉人挤在一条街上。”

“本地的百姓，也没被圈起来，出城进城，上街下乡，谁也不拦。”

“一路上看过来，灵州是最热闹的一处。”

青年笑了，“去年的灵州，残垣断壁，百姓朝不保夕，饿死街头者不知凡几。”

“短短一年，天翻地覆，如今灵州城的热闹……”

青年抬了抬下巴：

“正是府中此人的手笔。”

书童瞪眼：“不可能吧？”

“不止，今日阶上这位，又下了一手。”

书童不解：“什么？”

青年抬手，指向阶旁那根五色棒：

“你没听那七条么？”

“头一条，禁蓄私奴，活的是人，富户家中养奴，少则几个，多则几十上百，若是放出来，便是可以耕种做工的百姓。”

“第二条，禁甲胄弩机，断的是兵，今后这北庭，谁敢私下私藏，便是等着破家灭亡。”

“第三条，禁囤积居奇，断的是钱，断的是满城商贾大发亏心财的苗头。”

“人、兵、钱三样，一条一条，收得干干净净。”

“剩下四条，也不是白写的。”

“禁挟众闭市，禁苛虐佃民，针对的就是那些士绅豪强。”

“禁阻格号令，禁贪赃枉法，这两条，是给当官的戴笼头。”

“七条摆下来，庭州这些人家手里还剩什么？”

“剩一座宅子，剩几房妻妾？”

书童听得发懵：

“那……那不是要他们的命么？”

青年摇头：

“不是要命，是要随时有机会有理由要他们的命。”

“杀人不难。”

“难的是怎么杀，怎么杀的人心服口服。”

青年嘴角勾起，“官员不贪，商人不压迫做工百姓，怎么可能？但他提出来，就代表他随时可以杀了这些人。”

“这些人必然不想死，那就只能乖乖听这位新节帅的吩咐，毕竟小命捏在人家手里。”

“他这七条，不必杀一个人，立下一些不可能做到点要求，这才是狠辣的地方。”

书童咽了口唾沫：

“可那根棒子呢？”

“涂得花花绿绿的，怪瘆人。”

青年笑了：

“律条写在纸上，你记得住几条？”

书童老实道：“七条，一条也记不住。”

“百姓也记不住。”

“记不住，就等于没有。”

“可一根涂了五色的棒子，往府门口一杵，天天在那儿。”

“你每日买菜路过，抬头看一眼。”

“你儿子念书回来，抬头看一眼。”

“看一年，全城人就都明白一件事，这条街上立着根棒子，棒子底下打死过人。”

“这比贴一百张告示都管用。”

“再说这五色。”

“青黄红黑白，五种颜色，一道一道涂得匀。”

“为什么不涂黑，不涂朱？”

“因为要扎眼。”

“识字的看告示，不识字的，看颜色。”

“一根棒子，把全城人都能看懂的话，说完了。”

书童听得入神，忍不住又问：

“那他为什么用杖？”

“一刀砍了，不就完了？”

青年道：

“斩是快的。”

“一刀两断，还留个全尸，留个体面。”

“杖不一样。”

“杖要打十几下才死。”

“打的时候，那人还是动的，还是叫的，是一点一点没声的。”

“围着的人，从头看到尾。”

“这不是杀人，这是让人看。”

“他要的不是孙守己这条命。”

“是全城人的记性。”

书童听得后背发凉：

“这也太狠了。”

青年摇头：

“我问你，今日这一场，他可曾动过怒？”

书童想了想，摇头。

“一句重话也没有，笑着一句一句说，还耐着性子讲了两遍道理。”

“这样的人，杀人是在算账，不是出气。”

“出气的人，杀一个，结一个仇，算账的人，杀一个，立一条规矩。”

“杀一人，立一线，管一城。”

“这买卖，做得不亏。”

半晌，青年转过身来，眼睛比方才更亮：

“说不得，我要找机会，拜会一下这位节度使。”

书童脸一垮：

“少爷！”

“咱们还要去南楚求官的，看那煌煌大楚的盛世气象，才是正途。”

“在庭州耽搁久了，盘缠就不够。”

“如今每日赶路，掐着算着，才刚好到南楚。”

青年摆了摆手：

“不急，不急，我非要会一会此人。”

书童叹了口气，心知少爷决定的事，向来劝不住，便不再劝阻。

……

外头议论纷纷，唐舜却没有丝毫兴趣，才跨过门槛入府，就看到门后站着一个人。

笑容满面，正是朴不起。

身穿绯色官袍，袖口垂着。

也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看那样子，是看足了全程。

朴不起竖起大拇指，眼角堆出几道细纹：

“唐节帅，就地杖杀庭州权贵，当真好气魄！”

唐舜心里一紧。

免死金牌，是先帝御赐之物。

今日当众收了金牌，又把举着金牌的人活活打死在府门前。

换了旁的内官，早该摆出脸色，阴阳怪气几句，回去还要在御前添一层话。

可朴不起脸上，半点不悦的意思也没有。

反而笑得跟见了喜事一般。

唐舜一时间把不准，苦笑道：

“朴公公太看得起我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不狠一点不行啊。”

“这种出头之鸟，若不给当头一棒，往后只会麻烦不断。”

“北庭事情太多，我实在没时间，跟他们一件一件耗。”

朴不起点头，笑意不减：

“咱家明白。”

“只是这一棒，打得可不轻。”

唐舜听了，听出朴不起话音未尽，当即直接摊牌道：

“今日这免死金牌的事，说到底，是我唐舜不讲规矩了。”

“先帝赐的牌子，我收了，人我也杀了。”

“这事，信王迟早知道。”

“不知朴公公，可有教我？”

说着，唐舜自袖中摸出一颗金豆子，递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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