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回忆
赵翠兰重重砸在地上，疼得她五脏六腑都跟移了位一般，一口腥甜直涌到喉咙处。
“噗”的一声，吐出一大口血来。
“放肆！哪里来的疯婆子？也敢冲撞惊扰我们夫人！是活的不耐烦了吗？“那护卫厉声呵斥。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全都被吓了一大跳，纷纷往后退开。
浩浩荡荡的马车队伍，也被迫停了下来。
青楼门口的老鸨本来正陪着笑脸候着，见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当场吓得魂飞魄散，腿都软了。
她心里恨不得当场撕了赵翠兰！
她没想到这女人竟然还没有死了逃出去的心思，会突然冲出去惹事！
这要是惹得贵人动怒，别说她这青楼保不住，连她这条老命怕是都得搭进去！
老鸨不敢耽搁，连滚带爬扑到地上，“砰砰砰”对着马车疯狂磕头，额头都快磕出血来。
“对不住！对不住贵人！您千万恕罪啊！”
老鸨吓得声音都在发抖，急忙开始甩锅，拼命撇清自己：
“是老身管教不严！是这疯婆子不懂规矩、胆大妄为，冲撞了贵人！
不关小的的事！都是这贱婢作死！贵人息怒，小的这就处置了她，给贵人出气！”
说完，她猛地抬头，满脸阴狠，咬牙冲着旁边的打手嘶吼：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给我拖下去！乱棍打死！立刻拖到后面打死！别脏了贵人的眼。”
旁边几个守在门口的打手听到老鸨的话。
也不敢迟疑，立马上前，粗鲁地一把架起瘫在地上、胸口剧痛，都快要喘不上气的赵翠兰。
赵翠兰此刻浑身疼得直哆嗦，眼前阵阵发黑，可她心里却只剩一个念头——
她不能死！
她死了，小花就真的没救了！就要一辈子困在这里了。
她想喊，想爬到贵人那边去求情。可身体却没有了力气，喉咙也发紧。
只能任由着打手把她拖走。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青楼里冲了出来。
小花看着几个壮汉正粗鲁地拖拽着自己的娘亲，她瞬间急红了眼。
她顾不上害怕，拼了命的冲上去，死命拉扯、拍打着那些打手。
“坏人！你们放开我娘亲！快放开！不要拉我娘亲……”
她又哭又喊，声音嘶哑又透着倔强。
俩个打手被一个小丫头片子纠缠得心烦，其中一个反手狠狠一推，就把小花重重摔在地上。
“死丫头，滚开，别耽误老子们办正事”
周围的人们吵吵嚷嚷的开始议论。这时，马车里原本闭目歇息的老夫人，被外头的吵闹声惊醒了过来。
她伸出纤细的手，轻轻撩开马车的轻纱窗帘，温声开口询问：“王婆，外头怎么闹哄哄的，是出什么事了？”
立在马车旁伺候的一个老妇人，立刻躬身回话，态度恭敬至极：“禀夫人，是一个疯婆子贸然冲撞了咱们的马车。
您且稍等片刻，老奴这就去处置妥当，绝不扰了您的清净。”
那老夫人微微抬眼，目光淡淡扫过青楼门口乱糟糟的人群。
她一眼就看见了那地上狼狈挣扎着的小女孩。
以及一个满身是伤、瞧着就虚弱不堪的妇人，正被几个壮汉死死拖拽着，似乎要被强行拖回楼里去。
看着这一幕，老夫人的心底瞬间涌上一阵难言的酸涩与不忍。
她心底怅然若失，默默叹了口气。
若是当年她那苦命的女儿没有遇险，若是她和肚子里的孩子还活着。
她会不会像眼前的母女俩这般陷入危险？
片刻的失神过后，她轻轻摇了摇头，她们终究不是她的女儿和外孙。
不过她还是语气柔和的吩咐道：“罢了，不过是个意外。
左右我也无事，训斥几句便罢，不必太过苛责，切莫闹出人命。”
“是，夫人心善，老奴记下了。”王婆恭恭敬敬应下。
这时候的赵翠兰，已经快要被打手拖进青楼大门了。
小花忍着浑身的疼痛，掌心擦破了皮也浑然不顾。
她倔强地从地上爬起来，再次不顾一切的扑上去，想护住娘亲。
可她年纪太小、力气微薄，刚冲上前，就又被刚才的壮汉一把撂倒在地。
几番拉扯挣扎之间，一直贴身藏在衣襟里、挂在她脖子上的小小玉葫芦，猛地被甩了出来，露在了外头。
壮汉这一次使的力气更大，小姑娘被甩出去老远，差点撞到这华丽的马车上。
恰逢此时，一缕阳光斜斜洒落，不偏不倚的照在那玉葫芦上。
瞬间折射出一道微光，好巧不巧的，晃进了正要把帘子放下来的老夫人的眼中。
老夫人手上的动作骤然一顿，下意识的眯了一下眼睛。
待她再次看向那晃了眼的东西，却是突然间就愣住了。
然后她的瞳孔瞬间地震。她死死盯着地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不，确切的说，是盯着那枚她挂在脖颈间、小巧精致的玉葫芦。
一股难以置信的感觉瞬间席卷全身。
雍容华贵的老夫人瞬间急了眼，她神色大变，当即沉声着急的喝道：“王婆！快！拦住他们！”
王婆此时虽然有些完全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自家老夫人为何突然这般激动。
可她伺候了老夫人半辈子，向来对主子的命令都是言听计从的。
她不敢耽误，立刻上前一步，厉声大喝：“所有人，全都给我停下！不许动！”
随着她的话落，围在马车旁边的一众护卫刹那间全都拔出了腰间配着的长刀。
那气势，吓得周围看热闹议论的人群都安静了下来。
而那押着赵翠兰的俩个壮汉，更是被这动静吓得肝胆俱裂。
他们松开手，扑通扑通俩声，齐齐跪在了地上。
而赵翠兰，也浑身脱力摔倒在了地面。
小花见状，不顾一切扑到娘亲身上，趴在她身上嚎啕大哭。
“娘亲！娘亲你怎么了！你别丢下小花，小花不能没有娘亲啊！”
小姑娘哭得声泪俱下，小小的身子不停发抖，听得人心头发酸。
赵翠兰嘴角不断有鲜血溢出，她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一般，疼得她几乎要昏绝过去。
她艰难地抬起头，看见那位尊贵的老夫人在那王婆的搀扶下，缓缓走下马车，一步步朝着她们母女走来。
求生的最后一丝执念撑着她，她忍着撕心裂肺的剧痛，断断续续哀求：“老夫人……求您……救救我女儿……”
话音落下，她脑袋一歪，眼前一黑，直接晕死了过去。
见娘亲一动不动，彻底没了声响，小花哭得更加的撕心裂肺。
她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模样那叫一个可怜。
而已经走下马车的老夫人，此刻却根本顾不上周遭的动静。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着小花脖子上挂着的那枚玉葫芦。
一旁的王婆跟着夫人多年，顺着夫人的目光一看，瞬间就懂了自家主子的心思。
她立刻给身边的护卫递了个眼色。
那护卫心领神会，快步上前，动作利落，手中匕首轻轻一挑，直接割断了细绳。
那枚小巧温润的玉葫芦轻飘飘落入手心，护卫双手恭敬捧着，快步递到了老夫人的面前。
看着这枚刻在她记忆深处、日思夜想的物件，夫人的眼眶瞬间就红透了。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接过玉葫芦。
这平日里轻飘飘的小玉葫芦，此刻落在她掌心，却仿佛重若千斤。
她心里又期盼、又有些惶恐。
即期盼这就是她苦寻多年的信物，期盼失散的骨肉终于有了消息；
又害怕不是真的，害怕这唯一的希望，再次落空。
怀着这纠结又的心思，她颤抖着手，小心翼翼的将那玉葫芦翻转过来。
当看清那玉葫芦底部，清清楚楚刻着的“芸娘”二字时。
老夫人瞬间泪如泉涌，积攒了多年的思念与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绷不住了。
她紧紧攥住这枚小小的玉葫芦，死死贴在自己温热的胸口，哽咽着，从牙缝里艰难挤出几个字：
“王婆……带上这母女二人，找个安静稳妥的地方，安顿下来。”
“是，老奴遵命。”
王婆自小跟随夫人，看着夫人失态落泪，心里早已隐约猜出七八分缘由。
此刻哪里敢多问，立刻恭敬的应下。
她小心的扶着情绪崩溃的夫人重新上了马车。
随即又吩咐护卫，将昏迷的赵翠兰和小花一并带走。
一行人动作干净利落，迅速离开了此地。
只留下青楼老鸨和一众打手壮汉，以及围观群众，傻傻的站在原地，半天都没能回过神来。
一个时辰之后，凤鸣城城主府的后院里，城主周卫民，浑身紧绷，哆哆嗦嗦的站在院中，对着紧闭的房门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到现在脑子还是懵的，心里又怕又慌。
他怎么也想不到，堂堂大元朝的一品大员、武昌侯的当家老夫人，竟然会突然驾临到他这小小的凤鸣城里。
而且排场极大，直接带着专属令牌，一到城主府就直接下令。
让他立刻腾出府里最大最清净的院落，又勒令他全城寻访最好的大夫，务必将他们带来的一大一小两个伤者好好医治。
直到此刻，周卫民才后知后觉的认出来，这两个伤者，正是前些天哭着跑到他府衙门口报案的那对母女。
当初赵翠兰母女钱财路引被抢、走投无路前去告状。
他却没有理会，当时只当是个无依无靠的穷酸妇人闹事，转头他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可谁能料到，这对任人欺负、告状无门的可怜母女，竟然能和武昌侯夫人扯上关系！
虽然他现在还摸不清这其中的渊源，可看方才侯夫人那紧张失态的模样。
就知道这对母女和她的关系绝对不一般，甚至极有可能是极为亲近的人。
周卫民城主吓得双腿发软、两股战战，生怕自己当初的冷漠懈怠，惹得这位贵人记恨。
他不敢有半分怠慢，让人把凤鸣城里所有有名望的医者全都请来了城主府。
他心里清楚，若是这母女二人在他这里有半点闪失，他这个小小的凤鸣城主，脑袋大概率就要搬家了！
而此刻屋内的武昌侯老夫人，却早已经顾不上去管那城主的心思了。
她紧紧盯着坐在她面前一脸忐忑不安的小花，满眼皆是不解与困惑。
老夫人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小小的玉葫芦，眼底翻涌着数不清的酸楚，思绪一下子就飘回了多年前。
她这一生，一共孕育了五子一女。唯独这最小的女儿，是她和侯爷捧在手心里的宝贝疙瘩。
从小到大，千娇百宠，半点委屈都舍不得让她受。
女儿长大之后，容貌端庄、性情温婉，又和门当户对的忠义侯世子定了亲。
两个孩子从小青梅竹马、一同长大，心里也互生情意，成亲之后更是恩爱和睦，好得如胶似漆，羡煞旁人。
没过多久，女儿便怀上了身孕，得知消息的那一刻，整个侯府上下都欢喜不已，日日盼着小外孙平安降生。
可谁也没料到，好好的喜事确变成了坏事。
当时女儿怀着身孕，听人说远处的武夷山寺庙祈福最是灵验。
这孩子是俩家人盼着的宝贝疙瘩，自然是希望她能平安顺遂。
女儿便带着女婿一同前往武夷山为孩子祈福，顺便出去散散心。
她和侯爷当时也未曾多想，只当是小两口出门游玩一趟、放松一下心情，还特意安排了一众随从贴身护送着。
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一场寻常的短途出游，过几日俩人便能平安归来。
可谁能想到，这一去，便是天人永隔。
他们一行人行至半路，忽然天降暴雨，山洪骤然爆发，来势汹汹，瞬间冲垮了山路。
女儿和女婿当场被汹涌的大水卷走，随行的一众随从也无一幸免，尽数殒命。
那场灾难过后，山涧河道尽数改貌，任凭官府和侯府派人翻遍整座大山，也没能寻到二人的半分尸骨。
那一对恩爱小夫妻，就这么凭空消失了，从此人间蒸发，再也没有半点音讯。
自打失去女儿女婿的那天起，她的心仿佛也跟着死了。
这么多年，她心里始终放不下，也走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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