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回城备战
白毛风在半夜刮起来。
不是慢慢起的，是一下子扑过来的。
毡帐的帐壁猛地往里一凹，帐外的马群发出不安的嘶鸣，拴马的绳子被风扯得笔直，木桩吱吱嘎嘎地响。
林云翻身坐起来，帐帘被风掀开一条缝，雪粒像砂子一样灌进来，打在脸上生疼。
他摸了把脸，手指冻得发僵。
草原上的天气翻脸比翻书还快，昨晚上还只是刮北风，这会儿已经飘起雪粒子了。
裴烈裹着羊皮袄蹲在帐门口，回头看见林云醒了，大声说：
“大人，白毛风来了。”
“用不着你喊，我看见了。”
林云把靴子蹬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
连续奔袭的疲惫还没消，这一觉睡得太短，骨头都僵了。
他掀开帐帘走出去。
营地里已经忙起来了。
石勇在那边扯着嗓子喊人加固帐绳，阿古拉带人把羊群往一起赶，白毛风里羊群挤成一团，像一大块脏兮兮的云掉在地上。
风刮得人睁不开眼，说话得凑到耳边吼。
“什么时候能停？”林云问裴烈。
“说不准。有时候刮一夜就停，有时候能刮一整天。但这种风一般不会太长，到明天早上应该能停下来。”
林云点了点头。
“传令，现在就拔营。暴风雪停之前必须过濡水。”
裴烈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现在？风这么大，能见度不到二十步，河边的情况咱们都不清楚……”
“就是风大才要走。等风雪停了，贺六浑坚的骑兵三天就能追到濡水。
咱们必须在风雪停之前把所有人都弄过河，让他扑个空。现在起风是老天爷帮咱们，不是害咱们。”
裴烈张了张嘴，把反驳的话咽了回去。
这个年轻太守做事的逻辑，他至今不太能完全理解，但实践证明每次都对了。
他转身跑进风里传令去了。
命令传下去，营地里炸了锅。
乌桓降众们裹着毛毡缩在帐篷里，听到要连夜赶路，脸都绿了。
一个苍鹰部的老牧民直接跪在地上，抱着马腿不肯走，说这么大的白毛风赶夜路是找死，宁愿留下来跟鲜卑人拼命也不愿意冻死在濡水河里。
阿日斯兰冲过去一巴掌扇在那老牧民脸上，用乌桓话吼了一嗓子。
老牧民愣住了。
“林大人前天下午从鲜卑人刀下救了你的命！你的命是人家捡回来的！人家现在要你走夜路，你跟我说你不走？”
阿日斯兰揪着老牧民的衣领把他拽起来，“你不走我现在就打死你，省得脏了林大人的刀。”
老牧民爬起来，默默地去牵自己的马。
阿古拉站在旁边看完这一幕，扭头对身后黑羊部的青壮说：“都愣着干什么？收拾东西！”
四千人的队伍在白毛风里动了起来。
毡帐被风鼓得像要飞起来，拆帐子的人被帐布拍翻了好几个。
女人把孩子绑在身上，老人拄着拐杖摸索着往前走，羊群挤成一团咩咩乱叫，赶羊的牧民急得满头大汗。
石勇跑到林云身边，在风里吼道：“大人，不能这么走！能见度太低了，队伍拉出去肯定会散！”
“让老兵在前面开路，每隔五十步点一支火把。后面的跟着火把走，不许乱！”
“濡水河面还没冻实！人过没问题，马车和羊群过不去！”
林云沉默了片刻。
“马车不要了，物资全部卸下来驮在马背上。羊群赶到河边，选水浅的地方趟过去。”
“羊下水会冻死的！”
“冻死的羊也是肉。人比羊值钱。”
石勇不再说了。他转身跑进风里，吼着组织老兵点火把开路。
林云翻身上马，弓挂在鞍侧，长枪横在马背上。
风灌进他的领口，冷得人头皮发麻。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黑沉沉的草原，北边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雪的呼啸声。
贺六浑坚不会在这种天气里行军。
草原上的将领都知道白毛风的厉害，这种天气出兵，不用打仗，光冻死冻伤的减员就能让一支军队失去战斗力。
所以这是林云的窗口。
他的手指在马鞍上轻轻敲着。
过濡水只是第一步。过了河，还要走两百里才能到右北平。
这两百里，贺六浑坚只要不傻，一定会在半路截他。
问题是，贺六浑坚有几条路可以走？
林云闭上眼睛，在脑子里铺开幽州地图。
从濡水到右北平，骑兵最快的路线是走北线，穿野狼沟，三天能到。
如果绕南线走大路，得多花一天半。
贺六浑坚如果倾巢而出，肯定走野狼沟。
但如果林云是贺六浑坚，他不会把所有赌注都押在一条路上。
“裴烈！”
裴烈从风雪里钻出来：“在！”
“过了濡水之后，你带十个斥候往野狼沟方向走，摸清楚有没有伏兵。不管看到什么，天亮之前回来报我。”
裴烈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一下。”林云叫住他，“你自己小心点。野狼沟那一带你熟，别把自己折进去。”
裴烈咧嘴笑了一下，牙齿在白毛风里显得格外白：“大人放心，我这辈子都没打算死在草原上。”
他翻身上马，很快消失在风雪里。
林云催马往前走。
濡水到了。
河水在黑暗中流淌，水面反射着火把的光，像一条黑色的缎子上缀着碎金。
岸边已经结了薄冰，人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河面没有完全冻实，中间的水还在流，但水流不算急。
老兵们已经在河里拉起了绳索，火把插在河两岸，火光在风雪中摇摇晃晃，勉强照亮了一条横穿河面的通道。
乌桓降众们站在河边，看着黑沉沉的河水，脸上都是恐惧。
草原上长大的人都知道冬天的河水有多可怕。
掉进去几分钟人就没了，救都救不上来。
林云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石勇，自己走到河边，踩上薄冰，一步一步走进河里。
冰水没过他的靴子，没过膝盖，没过腰。他的身体猛地一僵，但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河底的石头滑，他晃了一下，稳住，继续走。
走到河中间的时候他转过头，看着岸上的乌桓降众。
“跟着我。”
他用乌桓话说。
岸上安静了片刻。
阿古拉第二个下了河。然后是阿日斯兰，然后是贺赖拔。然后青壮们一个个下了河。
女人们把孩子绑紧，跟着下了河。
火把在风雪中噼啪作响，河水被人的身体搅得哗啦哗啦响。
羊群被赶下河，羊下水之后叫声变得尖锐刺耳，但没有一只往回跑。
四千人在白毛风里横渡濡水，从半夜一直走到天快亮。
上岸的时候，林云浑身上下都结了冰碴，走路的时候衣服咔嚓咔嚓响。
他的嘴唇发紫，但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石勇递过来一碗热酒，林云接过来一口灌下去，然后问：“清点人数，少了多少？”
“一个没少。冻死了十几只羊，其他的都活着。”
“马车呢？”
“全扔在河北岸了。”
“好。不要停，继续往南走。天亮之前再赶十五里路，到白杨坡再扎营。”
石勇刚要传令，裴烈从风雪里冲了出来。
他的马跑得浑身是汗，热气从马身上蒸起来，在冷风里变成一团白雾。
“大人！”裴烈翻身下马，脸上的表情很古怪，“野狼沟里没人。我往前摸了三十里，连个马蹄印都没看见。”
林云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风雪大，但地上有没有大军走过的痕迹还是能看出来的。野狼沟通往北平城的路干干净净，没有大军通过的痕迹。”
林云的眉头皱了起来。
贺六浑坚没有在野狼沟设伏。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他不打算在半路截杀，他要直接围右北平。
……
贺六浑坚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想太多，但一旦不想了，做出的决定往往比蠢人更狠。
他不派兵在半路截杀林云，原因很简单。
在林云收编了十一个部落、打跑了秃发树机能之后，草原上已经没有人能在野战中拦住他了。
派一支偏师去截，是送死。
派主力去截，万一又被林云正面打穿，他的单于位置就坐到头了。
所以贺六浑坚的选择是把所有赌注都压在右北平城下。
林云再能打，也只有一座破城。
城墙不到三丈，护城河淤了大半，城里的守军加起来能有多少人？
围起来，困死他。
不用冲锋，不用决战，饿上一个月，再硬的骨头也得跪下来啃泥。
这个想法不能说错。
任何一个正常的将领，手里握着两万骑兵，面对一座孤城，都会这么想。
但问题在于，林云不是正常人。
贺六浑坚不知道这一点。
他现在正坐在马背上，看着远处地平线上渐渐显露出来的北平城轮廓，脸上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平静。
两万骑兵在他身后排开，黑压压地铺满了整个地平线。
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马蹄踏起的烟尘滚滚如龙。
从濡水北岸撤回的部落残兵、被贺六浑坚以屠族威胁强行征召的各部青壮、加上他自己的王帐亲军，全都在这里了。
这是他当上单于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出兵，也是最后的本钱。
赢了，草原上再也没有人敢质疑他的权威。
输了，这个单于也就当到头了。
“传令，全军扎营。围三缺一，南门留出来，其他三门给我围死。”
军令传下去，乌桓骑兵开始散开。
他们的扎营方式跟汉军完全不同。汉军扎营要挖壕沟、立栅栏、设拒马，规矩多得像盖房子。
乌桓人扎营就是把毡帐一支，马往旁边的桩子上一拴，然后生火煮肉，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准备打仗。
这种扎营方式的优点是快，缺点是乱。
贺六浑坚看着营地里乱哄哄的景象，眉头皱了皱，但没说什么。
他没有时间练兵，这些部落兵平时都是牧民，打仗的时候骑上马就是兵，你不能指望他们像汉军那样规矩。
好在数量够多。
两万人围一座城，就是拿人命填，也能把城墙填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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