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攻心为上

林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用另一只手弹了弹桌上的奏章。

“你弹劾青石县二十三个官吏，说他们勾结我。对，他们都勾结我。张怀义是我的人，马文才是我的人，赵安和郑通也是我的人。

你查的那些罪证没一条是假的，刘大棒收平安钱是真的，我让侯师傅少记账是真的，铁矿的账册少了八成也是真的。”

王朝旭没想到林云承认得这么痛快，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林云放下酒杯。

“但是王大人，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把这些人都弹劾了，换一批新的来。新来的人能怎么样？不勾结我？不跟青石镇的大户来往？公平公正地按朝廷法度办事？”

“本该如此！”

“本该如此。”林云笑了，“我问你，新任的县丞上任第一天，胡万年请他吃饭，他去不去？不去，就得罪了青石镇最大的乡绅。

去，就是勾结大户。新任的刑房书吏上任第一天，商户送了一篮子鸡蛋，他收不收？

不收，商户觉得他清高不好说话，以后什么事都不配合。收，就是受贿。你告诉我，这个尺度怎么把握？”

王朝旭张了张嘴。

“还有……二十三个官吏，你全弹劾了。这些人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他们有老婆孩子，有亲戚朋友。

青石镇就这么大点地方，各家各户盘根错节，谁跟谁都是拐着弯的亲戚。

你把他们都办了，他们的家眷还在不在青石镇？他们的亲戚还跟不跟你打交道？

到时候你上街买个菜，卖菜的都不卖给你。你出门走个路，路过的都朝你吐口水。

你坐在县衙大堂上发号施令，大堂外面连个应声的人都没有。王大人，你准备怎么当这个县令？”

王朝旭的手捏紧了酒杯，指节发白。

“再说青石镇的大户。胡万年、孙老太爷、王大庆，你把他们全惩处了。这些人垄断了青石镇的粮食、布匹、药材、盐铁。

你把他们全办了，青石镇的经济谁来撑？你从外面招商人来？谁敢来？

蛮子刚退，青石关外面还在打仗，哪个不要命的商人敢来边境做生意？”

他停了一下，又喝了一口酒。

“再说了，你惩处的人里，有一半是跟在我手底下吃饭的。你把他们的饭碗全砸了，我拿什么养兵？

我没兵了，下回蛮子打过来，是你上城墙还是我上城墙？”

王朝旭的脸色变了变，但林云摆了摆手，没让他开口。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朝廷会派兵来。朝廷的兵在哪儿？去年青石镇被蛮子围了七天，朝廷的援兵连个影子都没看见。

蓟县被蛮子破了城，西大营的兵在城外十里地扎营，眼睁睁看着蛮子烧杀抢掠。这些事你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愿意想。”

王朝旭的眼神终于变了一下。

林云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站起来整了整袍子。

“你是个好官。来青石县七天，查案查得比我认识的所有官都认真。你的奏章也写得漂亮，条理清晰，证据确凿。

你要是换个地方当县令，这份奏章递上去，刺史都得给你记功。”

他低头看着王朝旭，语气忽然放轻了。

“但王大人，你别忘了，这里是青石县。青石县是边境，是前线，是蛮子随时可能打过来的地方。

在边境上活下来才是第一位的，讲道理是第二位的。你想用内地那套规矩来管边境，管不了。

赵统把你调到青石县，不是让你来做事的，他是让你来做钉子的，一颗扎在我脚底板的钉子。但是王大人，钉子扎人，自己是会钝的。”

林云拿起桌上的奏章，折好了塞回怀里。

“这份奏章我替你收了。你手底下的人以前的事，我就不追究了。商税的事，砖窑和铁矿我按十抽二交，别为难那些商户了。

你能接受，咱们以后就好好相处，你不能接受，咱们也有别的相处方式。我真不是针对你，你甚至可以去查一查，我赚的那些钱，有多少是花在了自己身上，有多少是给百姓们花的。”

王朝旭一直沉默着。

林云转身往院门口走了两步，王朝旭忽然在后面开口了。

“林都尉。青石镇的老百姓，到底认你林云还是认朝廷？”

林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王大人，你这话问得不对。青石镇的老百姓，认的是能让他们活下去的人。现在我让他们活下去了，他们认我。

哪一天朝廷派个大将军来，把蛮子彻底打跑了，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了，他们自然会认朝廷。”

王朝旭没再说话。他在石桌旁边坐了很久。

从林云离开到他站起来回房，中间足足过了将近一个时辰。

酒早就醒了。

三杯酒灌不醉人，但他宁愿自己醉了。

醉了至少能睡一觉，睡着了什么都不用想。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扶着石桌站了半天才迈开步子。回到房里，他没有点灯，摸黑脱了靴子，和衣躺在床上。

曹师爷早上从渔阳赶回来，进了后衙发现王朝旭还盯着房梁，眼白上全是血丝。

“大人，您一宿没睡？”

王朝旭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翻身坐起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曹师爷，本官想问你一件事。”

“大人请说。”

“那你对本官说句实话。青石县的老百姓，日子到底过得怎么样？”

曹师爷被问得一愣。这个问题太宽泛了，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他斟酌着说，“去年蛮子围城的时候确实苦了一阵子，但林都尉把蛮子打退了以后，镇上恢复得很快。

砖窑和铁矿招了不少流民做工，工钱比别处高，管吃管住。

商户的生意也比以前好做了，因为林都尉手底下的兵把官道上的土匪都清干净了，从青石镇到渔阳的商路比别的县安全得多。”

“那老百姓对林云……”

“敬服。”曹师爷没等王朝旭说完就接了话，“大人，下官说实话，青石县的老百姓对林都尉不只是怕，是真的敬服。因为林都尉做了什么，老百姓都看在眼里。

修城墙用的是砖窑烧的砖，没让老百姓摊派一块。练兵的时候亲自上阵，跟兵丁一起在大太阳底下站桩。

蛮子打过来的时候他第一个冲上城墙，最后一个下来。老百姓不傻，谁对他们好他们心里清楚。”

王朝旭沉默了一阵，又问：“那青石县的百姓对朝廷呢？”

曹师爷没说话。

不说话本身就是回答。

王朝旭摆摆手让曹师爷出去，自己一个人坐在床沿上，又发了好一阵呆。

下午的时候，王朝旭让曹师爷去了一趟十字街口。

十字街口的告示栏上还贴着他的商税告示，告示的边角被风刮卷了，但还在。

倒是旁边多了一张新的告示，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砖窑和铁矿的商税从本月起按十抽二征收，其他商户按十抽一，暂不变动。落款是县衙，盖的是县衙大印。

曹师爷回来说告示是县丞张怀义贴的，没请示过王朝旭。

王朝旭听了没有任何表示。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让曹师爷去叫县丞过来。

张怀义进了偏厅，规规矩矩给王朝旭行了礼。

王朝旭看着他。

这个人就是自己弹劾奏章上列的第一个名字，县丞张怀义。

“张县丞。”

“下官在。”

“商税告示是你贴的？”

“是下官贴的。”张怀义没有任何慌张的意思，“林都尉昨晚派人传了话，砖窑和铁矿按十抽二交。下官怕耽误了时辰，今天一早就把告示贴出去了。还没来得及禀报大人，是下官的疏忽。”

王朝旭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张县丞，你在青石县待了八年。本官问你，你觉得青石县还需要我这个县令吗？”

张怀义低下头，斟酌了半天措辞才开口。

“大人，下官斗胆说一句。青石县需要一个县令，但不是需要一个会查案的县令，也不是需要一个会弹劾人的县令。青石县需要的是一个能让大家都过得去的县令。

商人能做生意，农户能种地，窑工能烧砖，兵丁能吃饱饭，蛮子来了有人挡。只要这些事都顺顺当当的，谁当县令其实并不重要。”

王朝旭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挥了挥手让张怀义出去，自己坐在偏厅里，把那份弹劾奏章的底稿翻出来，对着它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到了傍晚，他把底稿叠好，塞进了抽屉最深处。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6387/54660494.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