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三章 林晓芸坠楼

林晓芸低着头，把围裙系上，套上手套，把手伸进油腻的洗碗水里。

水已经半凉了，漂着一层黄白色的油沫，碗碟上的残渣混在水里，触感让她一阵恶心。

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地开始洗。旁边几个阿姨瞥了她一眼，见她新来的，也没人跟她搭话，各干各的。

胖男人时不时过来转一圈，看见她动作慢了就用锅铲敲敲灶台："快点！磨蹭什么呢！你当这是你家呢？！"

林晓芸手指头被泡得发白起皱，腰酸得直不起来，可她一声不吭，低着头拼命地洗。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忍！忍住，等她找到机会，等她弄走宋秋棠的孩子，等她也让宋秋棠尝尝从高处摔下来的滋味，现在受的这些屈辱，就都值了。

中午最忙的一阵过去后，后厨稍微闲了一些。

林晓芸借着倒垃圾的机会，从后厨溜了出来，沿着走廊往住院部的方向走去。

她贴着墙边走，低着头，把围裙解下来攥在手里，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勤杂工。

她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

她走到新生儿科所在的那一层，远远地看了一眼保温室的方向。

保温室的门关着，玻璃窗里面隐约能看见护士在走动，三个保温箱并排放着，里面那三个小小的婴儿裹着襁褓，安静地躺着。

她站在走廊拐角看了好一会儿，心里默默记下了保温室的位置、护士换班的时间、以及走廊两头出口的方向。

回到后厨的时候，胖男人正叉着腰站在门口，看见她就劈头盖脸地骂："让你倒个垃圾倒到天上去啦？！赶紧滚过来把灶台擦了！"

林晓芸低头快步走回灶台前，拿起抹布，开始用力地擦那沾满油污的灶台。

油脂凝固在铁皮表面，抹布推过去滑腻腻的，得用指甲抠才能刮下来。

她咬着牙，一下一下地蹭，指头在冷水里泡了一上午，已经起了皱，碰到粗糙的灶台边缘时火辣辣地疼。

旁边一个胖乎乎的后厨大姨正蹲在地上削土豆，瞥了她一眼，嘴里不阴不阳地开了腔："哟，新来的小娘子，动作倒挺快嘛。不过我说你啊，年纪轻轻的，什么活不好干，跑来跟我们这些大妈抢碗洗？"

旁边另一个阿姨也跟着嗤笑一声："人家说不定是有难处呢，你看她那副样子，瘦得跟根柴火似的，怕是连饭都吃不饱吧？"

林晓芸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指甲陷进湿漉漉的布里。

她抬起头，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几位大姐，我就是来挣口饭吃，没别的意思。你们别跟我计较。"

胖大姨哼了一声，手里的土豆皮削得哗哗响："谁跟你计较了？我就是好心提醒你一句，这后厨的活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干的。你这么瘦，怕是干不了几天就得跑。"

林晓芸没有再吭声，低下头继续擦灶台，手指在油腻的台面上来来回回地蹭着。

傍晚下班的时候，林晓芸拖着酸痛的身子从医院后门走出来。

天色已经暗了，路灯昏黄，她裹紧棉袄，缩着脖子往自己租的那间破屋子走。

一路上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白天观察到的那些信息，保温室在二楼走廊尽头，护士每隔两个小时进去查看一次，换班时间是下午四点，那段时间走廊里人最少。

后厨通往住院部的楼梯间有一道防火门，平时很少有人走，可以从那里绕开护士站。

可她光踩点还不够，她得想办法混进保温室。

她在破屋的床上坐下来，盯着墙上斑驳的霉斑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了一个法子......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计划可行。

第二天下午，林晓芸在后厨洗完了最后一批碗，趁胖男人去仓库清点物资的间隙，悄悄溜进了更衣室。

她从自己衣服内侧口袋里摸出一把早就准备好的小铁钳，又扯了一截平时捆麻袋用的细麻绳揣进兜里。

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低着头往住院部走去。

走到二楼走廊拐角的时候，她看见保温室的门正开着。

一个护士正推着一辆小推车从里面出来，车上放着几个用过的奶瓶和温度计。

护士出来后顺手把门带上，林晓芸快步走过去，左右看了一眼，见走廊里空无一人，便侧身挤了进去，又反手把门轻轻合上，从里面把门栓插上了。

保温室里很安静，只有恒温设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三个保温箱并排靠墙放着，里面那三个小小的婴儿都闭着眼，裹在软软的襁褓里，其中一个微微动了动小嘴，像是在梦里找奶吃。

林晓芸站在保温室中间，目光扫过那三个婴儿，她只犹豫了一秒，然后快步走到中间那个保温箱旁边，打开侧面的小门，弯下腰，小心翼翼地伸手进去，把那个小小的婴儿抱了出来。

襁褓里的孩子轻得不像话，温热的、软软的，带着一股奶香味。

孩子的眼皮微微动了动，像是要醒，林晓芸吓得赶紧用手轻轻拍了拍，嘴里含含糊糊地哼了两声，孩子便又安静下来，继续睡了。

她扯下自己的围裙，把婴儿裹在里面，然后拉开保温室的门，闪身而出，沿着走廊快步往楼梯间走去。

她走到一楼出口的时候，迎面正好撞上赵秀芬，赵秀芬拎着保温桶，刚从外面进来，准备上楼看女儿和外孙。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赵秀芬一眼就看见了林晓芸怀里那团裹在围裙里的东西，又看清了林晓芸那张瘦削的脸，一下子就想起来了！昨天在病房门口鬼鬼祟祟的那个背影，就是林晓芸！

赵秀芬脸色大变，手里的保温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冲过去一把拽住林晓芸的胳膊，声音又尖又急：“你！你是林晓芸？！你怀里抱的是什么？！你把孩子抱哪儿去？！”

林晓芸被她拽住，用力一甩挣脱开赵秀芬的手，转身就跑。

赵秀芬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喊：“来人啊！有人偷孩子！快来人啊！”

林晓芸慌不择路，不敢往大门口跑，只能往楼上跑。

她顺着楼梯一路往上冲，一直冲到顶楼，推开天台的门，踉踉跄跄地跑到了楼顶边缘。

天台上风很大，吹得她的棉袄下摆猎猎作响。

她抱着怀里的婴儿，背靠着天台边缘的矮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地糊在脸上。

消息很快传到了宋秋棠的病房。

霍北舟脸色铁青，就要去楼顶，宋秋棠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挣扎着要从床上坐起来：“……孩子！我的孩子！我要去！”

霍北舟回头按住她的肩膀：“你不能下床！你刚生完孩子才两天！我去就行了，你在这儿等着！”

宋秋棠声音带着哭腔：“那是我的孩子！我要去看他！”

她说着已经掀开被子，双脚落在地上，腹部撕裂般的疼痛让她整个人猛地弯了一下腰，脸色瞬间白得像纸。

霍北舟心疼得眼睛都红了，却拗不过她，只能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我抱你去。”

宋秋棠被他抱在怀里，一只手攥着他的衣襟，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天台上已经围了不少人——赵秀芬、保安、几个护士，还有闻讯赶来的陈玉兰和霍正平。

所有人都站在天台中间，远远地看着林晓芸抱着婴儿站在天台边缘，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吹得那裹在围裙里的婴儿襁褓轻轻晃动。

林晓芸背靠着矮墙，整个人像是被逼到了绝境的野兽，眼神里带着癫狂的恨意和恐惧，声音嘶哑地朝人群喊：“别过来！你们谁都不准过来！”

宋秋棠被霍北舟抱上天台的时候，风猛地灌进她的衣领，让她整个人打了一个寒颤。

她一眼就看见了天台边缘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的心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连呼吸都在那一瞬间停了。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眼前一阵阵发黑，身子在霍北舟怀里猛地晃了一下，几乎要晕过去。

霍北舟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发抖，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宋秋棠咬了一下舌尖，刺痛让她勉强清醒过来，她挣扎着从霍北舟怀里下来，双脚落地的时候腹部的伤口像是被撕开一样疼，她弯了一下腰，死死咬着牙站直了，一步一步往前面走了两步。

赵秀芬站在人群最前面，看见林晓芸站在天台边缘的疯狂模样，急得手脚冰凉。

她不敢往前逼，只能站在原地，声音带着哭腔和恳求："晓芸，你听我说，你可千万不能做傻事啊！你怀里的孩子才出生两天，他还那么小……你把他给我，我给你当牛做马都行！你不要冲动，你爸妈还在老家等着你呢！"

林晓芸听到"爸妈"两个字，眼神恍惚了一瞬，她嘴唇翕动了一下，眼底浮上一层薄薄的水光。

可就在这时候，她看见了人群后面的宋秋棠。

林晓芸的目光在霍北舟那张冷峻的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回宋秋棠脸上，那点刚刚浮起的水光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更扭曲的恨意。

她猛地收紧了抱着婴儿的手臂，声音嘶哑而尖锐："宋秋棠！你把我害成这样！你凭什么过得这么好？！你抢了我的大学名额、抢了我的前途、抢了我的一切！现在你嫁了军官，生了三胞胎，全家人都围着你转！而我呢？！我坐过牢、没人要、连饭都吃不饱！"

她说着把怀里的婴儿又往天台边缘送了送，声音带着歇斯底里，"我要把你的孩子扔下去！让你也尝尝骨肉分离的滋味！让你一辈子都活在阴影里！"

她说着一只手伸向了围裙外面，作势就要把那裹着襁褓的婴儿往矮墙外面送。

赵秀芬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眼泪哗地涌了出来，声音嘶哑地喊："晓芸！我给你跪下了！我给你磕头！你千万不能！那是秋棠的命啊！你把她孩子还给我，你要我做什么都行！"

宋秋棠也往前踉跄了一步，她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腹部的伤口疼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可她硬撑着站在那里，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传了过去："林晓芸，你要恨，就恨我。孩子是无辜的……你把他还给我，你想让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你……"

林晓芸看着宋秋棠那副虚弱的样子，眼底浮上一丝病态的痛快，声音带着几分癫狂的笑意："宋秋棠，你也有求我的一天？你也有今天？"

她歪着头，像是在欣赏宋秋棠的痛苦，然后语气带着一种残忍的戏弄："行啊，你想让我把孩子还给你？那你给我跪下。你跪下来求我，我就考虑把孩子还给你。"

霍北舟声音冷厉："林晓芸，我替秋棠给你跪。"

"我不要你跪！我要她跪！宋秋棠！你跪不跪？！你不跪，我现在就把他扔下去！"

宋秋棠看着林晓芸怀里那小小的襁褓，心口刺痛，她整个人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了两步，赵秀芬在身后哭着喊她，霍北舟伸手想要扶住她，可她像是没有听见一样，膝盖一点一点地弯了下去。

她的膝盖即将触到冰冷的水泥地面。

就在这一瞬间，一直在人群边缘观察的赵小军动了。

他早就得到霍北舟的授意，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宋秋棠和林晓芸身上的机会，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天台侧面的水箱后面。

林晓芸站的位置虽然靠着天台边缘，但她的左侧有一排半人高的水泥台，赵小军趁她视线完全锁定宋秋棠的时候，从水箱后面矮身闪出，沿着水泥台快速接近。

他从侧后方猛地上前，一把抓住了林晓芸抱着婴儿的那只手腕，另一只手顺势护住了那裹着襁褓的小小一团，用力往自己这边一拽。

林晓芸猝不及防，只觉得手腕一麻，怀里的襁褓就脱了手。

赵小军稳稳地接住了孩子，顺势往后退了两步，把襁褓紧紧护在胸前，退到了安全范围之内。

林晓芸手里一空，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支撑，她短促地尖叫了一声，下意识地往前扑了一步想要把孩子抢回来，可脚下一滑。

天台上因为前两天下过雨，矮墙边缘的水泥地面上还有一片没干透的积水，她一脚踩在水渍上，整个人猛地向前扑了出去。

她伸手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可手边只有光滑的水泥台面，什么都没有抓住。

她整个人翻过了矮墙，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尖叫声，那声音在半空中戛然而止，随即楼下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

天台上瞬间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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