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大结局
苏依依从灶房出来，把手里的粥碗放在石桌上，扶着腰慢慢在石凳上坐下。
秦牧走过去把粥碗往她手边推了推，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人对着院子里开始化冻的雪地喝粥。
秦念娇蹲在木桶边看水花，秦阿娇在院子里追一只冻得飞不动的麻雀，麻雀扑棱了两下翅膀跳上墙头，秦阿娇够不着，站在墙根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又跑去追别的东西了。
沈青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落了一层细碎的冰渣。
他在门槛上跺了跺脚，把鞋底的泥和冰渣磕掉，站在灶房门口。
“秦大哥，后山的溪水化开了，我路过看了一眼，水声很大。”
“那明天上山看看。”秦牧把碗放下。
“化雪的时候溪水涨得快，有些地方路可能断了。”
沈青点了点头，蹲在灶房门口把手放在灶膛口烤了烤，火苗映着他的脸。
周大壮带着满仓和小满从旧宅那边过来。
满仓的脸还是圆圆的，挤在门框边探着脑袋看灶台上有没有剩下什么吃的。
小满跟在后面，比年前胖了一些，脸上也有了点血色，站在灶房门口显得有些局促，手指在袖口边缘来回捻着。
苏依依从灶台上拿了两块馍递过去，小满接过去，犹豫了一下，说了声谢谢，然后蹲在门口慢慢地吃。
秦牧看着院子里的人，目光在每个人身上扫过。
他起身走进灶房，从梁上取下一块腊肉，切了一小段，放在案板上。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着，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冒起翻滚的热气。
正月初五，陆沉舟的消息到了。
送信的不是驿卒，赵四赶着一辆灰蓬马车停在村口，自己徒步走进村子，推开秦牧的院门的时候，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棉袍，头发比以前短了一截，脸上那道被风沙磨出来的痕迹还在。
“秦猎户，陆千总让我带个口信。”
秦牧把铁锹靠在柴堆边上，走过了来。
“顾元盛的案子在刑部过了一遍，已经定案了，革职，抄家，流放三千里，赵德茂的案子跟在后面，减了一等，判了十年。”
赵四搓了搓手，又补充道：“陆千总说，蓟州这边的事已经了了，他过一阵子会回来，具体什么时候，没有说。”
秦牧点点头，静静站在院子里，春日的阳光斜照进来，在青石板上拉出一道道斜长的光影。
“那王福来呢？”
“王叔在蓟州养伤，恢复得不错，他让我带句话给秦猎户。”
赵四想了想，把原话复述了出来：“账本交了，人也平安了，这辈子没白活。”
秦牧沉默了一会儿，笑了笑：“你吃饭了吗？”
“没有，赶了一路，没来得及。”
“那就进来吃。”
赵四走进灶房，接过苏依依递来的粥碗，蹲在灶台边低头喝粥。
灶膛里的火光映着他的脸，把那道风沙磨出的痕迹照得更明显了。
他没有提赶路的事，端着碗把粥喝完。
秦牧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院子里在春日下缓慢融化的雪堆。
水珠从屋檐的瓦楞间滴落，坠入木桶中，发出清晰的声响。
苏依依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手搭在肚子上，也在看那些化雪的痕迹。
“秦牧，开春了。”
“嗯，开春了，新的一年来了。”秦牧伸手把屋檐下挂着的木桶往里挪了挪，让水滴落得更准一些。
“王福来平安了，陆沉舟也快回来了，赵永昌倒了，顾元盛也倒了，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是慢慢过日子。”
苏依依把手从肚子上移开，垂在身侧。
“那明天你把柴房里的旧木料理一理吧，春天来了，雪一化，有些地方得重新修。”
“行，听你的。”
二月二，龙抬头。
靠山村的雪化尽了，村道两边的泥土泛出深褐色，潮湿松软，踩上去留下清晰的脚印。
屋檐下的冰凌最后几根也在午后的阳光里落尽了，只剩下瓦楞间残留的水痕，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亮光。
苏依依是在二月初三的傍晚开始阵痛的。
秦牧刚从后山回来，肩上扛着一捆新砍的竹篾，准备编几把春耕用的扫帚。
他走进院子的时候，周寡妇正从灶房快步走出来，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
“秦牧，依依那边怕是快了，你进去看看。”
秦牧把竹篾靠在柴堆边上，走进卧房。
苏依依靠在炕头，额角有一层薄汗，手搭在肚子上，呼吸比平时急一些，但没出声。
看见秦牧进来，开口说了一句：“还没那么快，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秦牧没有走，他在炕沿上坐下来，把她的手从肚子上拿过来握在自己手里。
苏依依的掌心温热湿润，指节微微绷着。
“念娇她们呢？”苏依依问了一声。
“周姐带去旧宅了。”秦牧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你别操心那些，先顾自己。”
阵痛持续了一整夜，到第二天凌晨的时候，陈大夫来了。
他背着药箱从镇上赶过来，进门的时候棉袍下摆沾满了泥，进门就净了手。
秦牧在灶房里烧水，火光映着他的脸。
灶台上的铜盆里盛着清水，蒸汽升起来，模糊了窗纸外渐渐泛白的天光。
天亮时分，屋子里传来一声哭啼。
秦牧正在往灶膛里添柴，手停在半空中，把柴放进去，站起来走到卧房门口。
门半掩着，周寡妇从里面探出头，脸上带着笑：“生了，男孩。”
秦牧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立刻推门。
他听着里面传来的细碎的啼哭声，像春天里解冻的溪水开始流淌时发出的那种声响。
周寡妇抱着一个襁褓走出来递到他手里。
襁褓是蓝色的，之前苏依依做的那件。
秦牧低头看着襁褓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拳头攥得紧紧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哈哈，我秦牧有儿子啦。”
他抱着那个小小的襁褓，在灶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直到苏依依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抱进来让我看看。”
秦牧走进里屋，在炕沿上坐下，把襁褓放在苏依依旁边。
苏依依偏过头，看着那张小小的脸。
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脸色有些发白，但嘴角带着浅浅的弧度。
“像你，眉毛像你。”
秦牧激动地点点头：“依依辛苦你了，眉毛还看不出来，都没长齐呢。”
他说完，把襁褓往苏依依那边又推了推，让她看得更清楚一些。
周寡妇在灶房里忙活，煮了一锅红糖小米粥。
秦念娇三个在旧宅那边待了一整夜，天色刚亮就跑回来，围在炕沿边上踮着脚往里看。
秦念娇趴在炕沿上，伸出一根手指想碰襁褓里的脸，被秦牧轻轻挡开。
“别碰，弟弟还在睡。”
秦念娇把手收回去，趴在炕沿上看了一会儿，又伸出手指，悬在襁褓上方一寸的地方停了一会儿。
“娘，弟弟他好小。”
秦阿娇挤在姐姐旁边，也踮着脚看。
“他什么时候能跟我玩？”
“还要等几个月。”秦牧把襁褓的边角掖了掖。
“等他长大了，能跑能跳了，你们就能一起玩了。”
秦念娇趴在炕沿上，又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那张小小的脸，看了一会儿，转过头看着秦牧：“他叫什么？”
秦牧看了苏依依一眼，苏依依微微点了点头。
“秦弃疾，以后会让这天下无病无灾。”
“哦...”
秦念娇把这个名字在嘴里默念了一遍，她趴回炕沿上，对着襁褓里那张还在沉睡的脸，小声说了一句。
“秦弃疾，我是你大姐。”
到了二月十五，陆沉舟回来了。
来的时候还是一个人，那匹枣红马驮着两个麻袋，袋子里装着半路上买的干果和布匹。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秦牧正蹲在院子里教秦念娇认字。
“回来了？”秦牧没站起来，用树枝在地上继续写字。
“回来了。”陆沉舟翻身下马，走到秦牧旁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地面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你这字还是跟狗爬的一样。”
“能认就行。”秦牧把树枝递给秦念娇，让她自己练，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进屋坐，依依煮了茶。”
两人走进堂屋，在八仙桌两边坐下来。
苏依依端了两碗茶进来，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灶房里传来周寡妇切菜的声音，还有几个孩子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混在一起，隔着墙传过来，模糊而暖和。
“蓟州那边的案子，彻底结了？”秦牧端着茶碗，先问了一句。
“结了，顾元盛已在流放途中，赵德茂那边也判了。”陆沉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把碗放回桌上。
“顾元盛倒台后，蓟州镇抚使司的名册重新审了一遍，清理了十几个人，王福来留在蓟州养伤，赵四也在那边，说想留下来。”
秦牧点了点头，茶碗的热气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飘散，在午后的光线中斜斜上升，然后消失在桌沿上方。
“你以后还回蓟州吗？”秦牧看向他。
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正在抽出的第一茬嫩芽，枝条上挂着的芽苞在午后阳光里微微透着绿色。
“暂时不回去了，蓟州那边的事已经告一段落，青山府这边的交接还得走完，等开春之后，再看朝廷那边的安排。”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这茶不错。”
“依依晒的桂花，掺了一点去年的陈茶。”秦牧也端起来喝了一口。
“你要是愿意，住下来过个春天再走。”
陆沉舟放下茶碗，看着院门外已经泛绿的田埂和远处山脊上渐渐化开的雪线。
“那我就住到开春。”
秦牧把茶碗放下，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枣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摆动着，芽苞的尖端已经裂开了细小的缝，露出里面嫩绿色的叶尖。
屋檐下挂着的腊肉在日影里慢慢风干，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秦念娇还在蹲在地上描字，已经描到第五个了，笔画还是歪的，但她描得很认真。
秦牧在她旁边蹲下来，从她手里接过树枝，在她的字旁边写了一个新的字，笔画简单的，横平竖直。
“这个念什么？”
秦念娇歪着头看了看。
“念，春。”
“对。”秦牧把树枝还给她。
“春天来了。”
灶房里传来苏依依的声音，正在喊几个孩子进去吃饭。
秦念娇放下树枝站起来跑进灶房。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余下风吹过枣树枝条时细碎的声响，和屋檐下最后几滴融雪落进桶里的清脆水滴声。
秦牧把地上的字用鞋底抹平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陆沉舟端着茶碗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那些被阳光晒得发亮的青石板，日光把他的影子斜斜地投在门前的石阶上，从门框边缘一路延伸到台阶下面，像是画了一道淡淡的墨线。
秦牧转过身，朝灶房走去，推开门的那一瞬，热气裹着饭菜的香味从屋里涌出来，扑了他满怀。
院子里的枣树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地生长着。
远处山脊上最后一片残雪正在融化。
春天真的来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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