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大年初一
秦阿娇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被秦念娇拉着去看灶台上的糕。
秦奴娇已经起来了，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手里端着半碗热水，一口一口慢慢喝着，像是习惯了这种比两个妹妹都早醒来的早晨。
秦牧穿着那件灰蓝色的旧棉袄蹲在灶台边添柴，把灶膛里的火拨得更旺了些，火苗舔着锅底，升起的暖气把灶房里的寒意一点点驱散。
苏依依站在案板前切糕，她的肚子比年前又鼓了一些，站久了要微微侧身靠着案板边沿。
她把切好的糕码在盘子里，又往灶台上摆了三个碗，碗里各放了一小块红糖。
“新年的甜，吃了嘴甜，一年都顺顺当当的。”苏依依把装红糖的碗往前推了推。
“念娇先来。”
秦念娇伸手捏起那块红糖放进嘴里，含了一会儿，眉毛微微皱了一下，又慢慢舒展开。
她含着糖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甜的”，跑去灶房门口蹲着慢慢含化那块糖。
秦阿娇和秦奴娇也各自拿了一块，秦阿娇含了两口就嚼碎了咽了，秦奴娇捏在手里，没有立刻放进嘴里，先端详了一会儿糖块上的纹路。
秦牧收拾好灶房里的木柴散落下来的碎屑，提了一壶热水，沿着灶台浇了一圈，把台面上的油渍和面粉结块的印痕冲干净。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阳光照在院子里的雪地上，把雪面映成一片莹白的光。
几串红色的炮仗碎屑散落在雪堆边缘，像撒了一把染了色的花瓣。
“秦大哥。”沈青站在院门口，棉袄是新换的，旧的那件让他拿去改小了给小满穿。
他手里提着一只野兔，毛色灰褐，已经收拾干净了。
“早上在田埂边套的，给嫂子熬汤喝。”
秦牧接过野兔，在手里掂了掂。
“你今天别到处跑了，进来吃顿热乎的。”
沈青点了点头，走进院子，在门槛上坐下。
没过一会儿，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赵猴儿带着小满走进来，两个人都穿着新鞋，鞋底还带着雪沫。
小满换上了周大壮给他改的旧棉袄，袄子大了两圈，袖口折了两折，下摆快拖到膝盖了。
他蹲在灶房门口，接过苏依依递来的一碗热粥，双手捧着，低头慢慢喝。
赵猴儿蹲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自己膝盖上，另一只手在掰一块饼。
“秦牧哥，明天去拜年吗？”
“去，先去赵叔家，再去李老实家。”秦牧把野兔放进灶房的水盆里。
“下午要是雪不化，去镇上看看周司吏。”
“周司吏？”赵猴儿掰饼的手顿了一下。
“他帮了咱们不少忙，是该去看看。”
秦牧在门槛上坐下来，灶房里的热气从门缝涌出来，扑在他后背上。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风偶尔经过屋檐下时带起的轻微声响。
吃过早饭，秦牧带着三个孩子出了门。
秦念娇走在最前面，新棉袄的下摆一甩一甩的，踩雪的时候专挑还没人踩过的地方。
秦阿娇跟在她后面，偶尔弯下腰抓一把雪捏成团又扔掉。
秦奴娇走在最后面，手里攥着半块没用完的糖，边走边用手指慢慢捻着上面细碎的糖粒。
秦牧走在三个孩子身后，看着她们在雪地里留下的三串深浅不一的脚印，步子迈得不紧不慢。
赵大山家的门半掩着，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屋檐下挂着一串红辣椒，在冬日的阳光下红得很扎眼。
赵大山正蹲在灶房门口卷旱烟叶，看见秦牧带着三个孩子进来，拍了拍手站起来，把烟卷塞进嘴里。
“秦牧你们来了，吃了吗？”
“赵叔新年好，吃过了。”秦牧在院子里的木墩上坐下来，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
“赵叔，新年的雪扫得真干净。”
“初一早上扫的，老规矩。”赵大山从怀里掏出一小包糖，递给三个孩子。
秦念娇先伸手接了，低头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攥在手心里没拆。
秦阿娇接过去就拆了，拿出一块放进嘴里。
秦奴娇接过来说了声谢谢，把糖包小心地收进口袋里。
“赵叔，开春之后山上的活，还得麻烦你帮我张罗。”秦牧看着赵大山把烟点上。
“到时候人不够的话，李老实家那边能抽出人手来吗？”
“能。”赵大山吐出一口烟雾，烟雾在冷空气中散成一片淡青色的薄纱。
“李老实家那小子开春也十六了，能干活了，靠山村不缺人手，缺的是领头的活路。”
秦牧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聊下去。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沾的雪沫，走到院门口牵起秦念娇的手，又招了招手让另外两个跟上来。
回家的路上雪又开始下，雪花不大，落在肩上很快就化了。
秦念娇把赵大山给的那包糖拆开，分了一块给秦阿娇，自己含着一块在嘴里，脸颊鼓起小小的弧度。
秦牧走在她们身后，看着三串脚印被新落下的细雪一点点覆盖，脚印的边缘渐渐模糊，最终变成了雪面上几道浅浅的凹痕。
苏依依站在院门口等着，棉袄外面罩了一件灰蓝色的围裙，肚子在围裙下面撑出明显的弧度。
她看着秦牧领着孩子从村道的拐角处转出来，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转身进了灶房。
屋檐下的腊肉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着，露出根部新结的一层薄薄的霜花。
细雪落在院墙的青砖上，落在屋檐边的冰凌上，落在院子角落里那棵枣树光秃秃的枝条上。
秦牧走进灶房，在灶台边坐下来。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散发的暖意烘着他微微发凉的前胸。
他把手伸到灶膛口烤着，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地面，青砖的缝隙里嵌着去年秋天砌墙时留下的砂砾，被反复踩踏后已经磨得平滑了许多。
秦念娇从门口探进头来，手里捏着一小块糖，含在嘴里含化了，把糖渣在舌面上滚了两圈。
“爹爹。”
“今年还能吃几次年夜饭？”
秦牧把手从灶膛边收回来，在膝盖上搓了搓。
“年夜饭一年只有一次，但好吃的饭，一年有很多次。”
秦念娇想了想，把嘴里的糖渣咽下去。
“那今年还会有很多次好吃的饭吗？”
“会有的。”秦牧笑了。
正月初三，靠山村的雪开始化了。
秦牧一早起来，推门看见檐下的冰凌短了一截，水珠从冰尖上往下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小的水花。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从灶房拿了只木桶放在檐下接着。
秦念娇穿着那件已经蹭脏了一块的红色新棉袄，跑过来蹲在木桶旁边，把手指伸进桶里搅了搅，水花溅了一脸。
秦牧把木桶往旁边挪了挪，让她够不着。
“妞，别玩水，会冻着的。”
“嗯嗯。”
秦念娇把手缩回来在衣摆上擦了擦，蹲在那儿继续看水滴落进桶里的样子，一圈一圈的涟漪散开又聚拢，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得很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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