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年夜饭
秦牧把后山小楼二楼那间留用的屋子收拾了出来。
地方不大，一张炕，一张桌子，一个柜子，窗户朝南，白天能晒进整屋的太阳。
苏依依看了一圈后，摸了摸窗台，又伸手试了试炕面的温度。
秦牧蹲在炕沿边上，把炕缝里的灰扫出来，清理完后拍了拍膝盖。
“坐月子的时候住这儿，清静，阳光足，离灶房也近。”
苏依依在炕沿上坐下来，手撑着炕面微微往后仰，肚子鼓得圆滚滚的。
“这儿比我想的要暖和。”
秦牧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了进来，他立刻又关上了。
“风口朝东，冬天北风刮不到，等开春了，窗户全打开，整间屋子都是亮的。”
苏依依没接话，坐在炕沿上摸着被褥的边角。
秦牧蹲下来从墙角拎起一块垫子，在炕沿下面铺平，然后站起来退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你要是还想要什么，自己开口，屋里还少什么摆设，挂帘子还是添柜子，都依你。”
苏依依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不缺什么了，你先把院子里的雪铲了就行，别让念娇滑倒。”
秦牧点点头，下楼拿了铁锹去铲雪。
院子里的雪积了薄薄一层，但檐下化雪又结冰的地方滑得很。
他把结冰的薄层铲起来扔到枣树根下，一锹接一锹，动作不紧不慢。
秦念娇穿着那件花棉袄蹲在门槛上看他铲雪，手里攥着一小块发糕，啃了几口就放在膝盖上，又拿起来咬一口。
秦阿娇在院子另一头拿一根树枝戳地上的雪，戳一个洞往里看，不知道在看什么，戳完了又换一个地方继续戳。
沈青从旧宅那边过来，手里拿着两串腊肉，是苏依依前两天腌好挂在灶房梁上风干的，用麻绳穿好送过来挂在小楼屋檐下。
走到秦牧旁边，把腊肉递过去。
“秦大哥，陆叔的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秦牧把铁锹往雪里插了一下。
“没有，他那边的事完了，自然就回来了。”
沈青点了点头，把腊肉挂在小楼屋檐下的钩子上，帮秦牧把剩下的雪堆到树根旁。
两人蹲在枣树根旁边，铁锹和手并用地把残雪拢成一堆，然后各自拍掉手套上的雪沫。
周寡妇端着一盆洗好的萝卜从灶房出来，在院子里晾衣绳上搭了块布，把萝卜一个个码在上面沥水，码完了拍了拍围裙，走到秦牧旁边。
“秦牧，明后天要不要蒸馍？我帮依依一起蒸，多蒸些，过年够吃到初七初八的。”
“蒸吧周姐，面粉够用的。”秦牧用铁锹拍了拍雪堆的边缘，把形状拍圆。
“明早我帮你把柴搬进来。”
“行。”
周寡妇点了点头，转身回了灶房。
蒸馍那天，灶房里从早到晚热气不散，案板上摆满了揉好的面团，一排一排码着，像冬天的麻雀挤在屋檐下排队等食。
周寡妇和面，苏依依揉面，秦牧负责烧火兼搬运，把蒸好的馍一屉一屉端出来晾在竹匾里。
三个孩子围在灶台边，等着第一锅出炉，秦念娇的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两截被热气蒸得发红的小手臂。
苏依依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偶尔站起来看一眼锅里的蒸汽，又坐回去。
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揉面的时候左手要撑着案板借力，腰微微后仰。
秦牧蹲在灶台前添柴，看见了也没有说什么，把手边已经劈好的细柴又往灶膛里多推了两根。
馍出锅的时候，秦念娇伸手想拿，被烫得缩回去，吹着手指头，眼睛还盯着那屉白胖胖的馍。
苏依依掰了一小块递给她，她接过去先吹了两口才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一下。
“好软。”
秦牧也掰了一块，嚼了咽下。
除夕夜，秦牧把院门口最后一堆雪铲干净。
赵大山从家里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红烧肉，肉块切得方方正正，上面撒了一把葱花。
他把碗放在灶台上，搓了搓手。
“秦牧，这块肉你留着添个菜，家里还有。”
“赵叔，你太客气了。”秦牧把碗往里挪了挪。
“你也别忙了，晚上过来一起吃。”
赵大山摆了摆手，委婉拒绝了。
暮色已经沉下来，灰蓝色的天幕压得很低，近处的几户人家亮起了灯，炊烟在冷空气中凝成一条条细长的白线，升到半空中才散开。
年夜饭摆在新宅的堂屋里。
桌上坐满了人，秦牧一家五口，沈青，周寡妇母子，周大壮父子，赵猴儿，还有那个叫小满的孩子。
十二个人挤在一张八仙桌周围，有些挤，筷子伸出去偶尔会碰到旁边人的手肘。
秦牧坐在主位，左边是苏依依，右边是沈青。
秦念娇坐在秦牧腿上，手里攥着一块馍，蘸着碗里的肉汤吃。
苏依依把一碗热好的米酒端上桌，酒面微微冒着热气。
她坐回秦牧旁边，肚子的弧度在桌子边缘擦了一下，她稍微挪了挪椅子，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
秦牧端起碗，站起来，环视了一圈。
“今年过得不平顺，但最后都过来了，明年还要继续过，好好过。”说着他举了举碗。
“年夜饭，吃好，喝好。”
桌边的人纷纷端起碗，粗瓷碗和竹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像初春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缝。
秦牧把那碗米酒喝了，入口微酸，带着一股子暖意，从喉咙一直落到胃里。
灶房的窗台上，那棵枸骨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绿色的光。
屋里的灯光从窗户纸透出来，落在院子里的雪面上，铺了一地暖黄。
夜还很长，炉火还在烧，炮仗要等子时才响。
秦念娇已经趴在秦牧腿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馍，馍已经凉了，硬邦邦的。
秦牧把她抱起来，小心地抽出她手里的馍放到桌上，轻轻拍着她的背，让她换个姿势睡得舒服些。
苏依依起身去灶房添火，经过秦牧身边时，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秦牧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脸在烛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像一盏被棉纸蒙住的油灯。
他低下头，继续拍着秦念娇的背。
门外隐约传来几声零星的炮仗响，在空旷的雪夜中传得很远。
窗外有风过境，吹动檐下挂着的腊肉轻轻晃动。
大年初一，天还没亮透，秦念娇就醒了。
她穿着那件新棉袄，大红色的，领口绣了一圈小碎花，是苏依依年前赶出来的。
从炕上爬下来，秦念娇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吸着凉气踮脚跑到灶房门口，看见灶台上摆着一排新蒸好的糕，转身跑回炕边把秦阿娇摇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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