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跟我走，有饭吃
腊月二十这天，第三场雪悄然降临，秦牧正在院子里练身法。
雪不是很大，细密绵软，落在他肩膀上立刻就化了。
秦牧已经能踩着八卦步的节奏在青石板上来回挪动，脚跟不离地，脚掌贴着地面滑，像一条在水面上游动的鱼。
沈青蹲在灶房门口看着，手里捧着一碗热茶，茶水的白气在冷空气中细细地升着。
看了一会儿，他把茶碗放在灶台上，起身走进院子里。
“步伐稳了，但太慢，秦大哥你试试加快三成。”
“好。”
秦牧立即加快速度，开始还能稳住，但到第三圈的时候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
沈青在院子里走了一圈，低头检查秦牧踩过的地方，甚至用手摸了摸砖缝边缘的湿泥。
“秦大哥重来一次，这回别怕摔。”
两人在院子里又练了小半个时辰。
雪越下越大，很快的地上就积了薄薄一层。
这时，灶房的门开了，苏依依探出半个身子：“进来喝汤，别练了，雪大了。”
秦牧收势站直，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脚踝，走进灶房。
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是鹿骨汤，加了几片老姜和一把干枸杞，炖了大半天，金黄的汤色香气浓郁。
秦念娇蹲在灶台边，手里捏着一块饼撕着泡汤喝，泡软了捞起来往嘴里送，腮帮子鼓鼓的。
秦牧接过苏依依递来的碗，蹲在灶台边喝汤。
沈青也端了一碗，蹲在他旁边，两人并肩喝着，灶膛里的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
“秦大哥。”沈青喝了几口汤，放下碗。
“陆叔那边，应该有消息了吧？”
秦牧把碗里的汤喝完，碗放在灶台上。
“赵永昌倒的时候，蓟州那边就已经动了，陆千户做事，不会把线头留在外面。”
沈青点了点头，心里踏实了不少，他几口就把碗里的汤喝完了。
两天过后，陆沉舟的消息到了。
赵大山大清早的就推开了秦牧家的院门，他手里捏着一封信。
“秦牧，这是给你的。”赵大山把信递给秦牧，随后看了看院子里，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他主动从门后拎起扫帚，开始扫台阶。
秦牧拆开信，陆沉舟的字迹还是那么潦草。
“顾元盛被拘押候审，账册及证人供词俱在，蓟州镇抚使司已革其职，押解进京，另外赵永昌流放三千里，我已经向府衙递了文书，王福来在蓟州养伤，赵四留用，你等安好吧。”
秦牧把信折好，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这时，赵大山已经扫完了院子里的雪。
“秦牧，据说赵永昌今天启程流放路过集贤镇，镇上的人一大早就去街口等了，有人扔菜叶子，有人骂，但他一路没抬头，坐在囚车里，后脑勺上那圈白布在风里飘了一路。”
秦牧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雪光。
“走了就好，这下子总算清静了。”
赵大山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院门。
次日祭灶，苏依依一大早就起来蒸了一屉糕，在灶台上摆了供果和香烛。
秦念娇站在灶台边，仰头看着那一排供果，舔了舔嘴唇，又看了看香烛的火光，火光映在她眼睛里，两颗小火苗跳来跳去。
秦阿娇从她身后好奇地探出头，也是一样的姿势。
秦奴娇在门槛上坐着，手里翻着一本书，翻了两页抬头看那排供果，又低头继续翻。
“别碰。”苏依依出声提醒。
“哦。”
秦念娇伸出的手缩了回去，继续看着那些供果。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映着她小小的侧脸。
当天下午，秦牧去了一趟镇上，卖了最后一批冻菇和松子，又买了几斤粗盐和两匹布，布是青色的。
从粮行出来的时候，他看见街角蹲着一个人，是一个半大的孩子，瘦得像根柴火棍，抱着膝盖缩在那里，身上的衣裳破得不成样子，棉絮从袖口和领口露出来。
秦牧走过去看了看他的脸，上面有一道已经结痂的旧伤，横在左颧骨上。
“你是哪里人？”
孩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北边逃过来的，村里人都没了，就剩我一个。”
秦牧站起来，把手里的布和盐换了一下手。
“你跟我走，有饭吃。”
孩子犹豫了一下，有些畏惧地站起来，不安地跟在秦牧身后。
回到村里，秦牧把孩子领到旧宅，交给周大壮。
周大壮看着那个孩子，蹲下来问他叫什么，孩子愣了一下才说道：“我叫小满，没有姓。”
周大壮把他领进灶房，给他盛了一碗热粥，粥里还捞了一根鹿骨。
小满蹲在灶台边，双手捧着碗，低着头喝得很慢，肩膀一开始轻微地抽搐了一下，几滴泪水落在碗沿上，很快就被粥的热气盖住了。
之后他不再发抖，只专心对付那只碗。
秦牧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新宅。
晚上，秦牧把信的内容跟苏依依说了。
苏依依正在把晾干的松子装进布袋里，听完之后手上的动作没停，布袋口扎紧了，又拍了拍外面的浮灰。
“陆千总那边的事办完了？”
“嗯，办完了。”
苏依依把布袋放进柜子里，转过身看着秦牧。
“那王福来呢，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在蓟州养伤，不回来了吧。”
苏依依点了点头，把柜门关上。
秦牧走过去，在炕沿上坐下来。
灶膛里的火光从门缝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细长的暖色带。
“蓟州那边的事告一段落，顾元盛倒了，赵永昌也流放了，这段时间你也别担心，冬天剩下这些日子，不会有谁再找上门来。”
苏依依转过身，窗外的雪光透过窗纸映进来，把她的脸照得发白。
肚子比上个月又大了一圈，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后仰，腰上多了一层肉，脸颊也比以前圆润了一些。
“我不是担心这个，我是觉得，这半年像过了好几年。”
秦牧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握进自己掌心。
“日子就是这样的，你以为过得很慢，回过头来一看，已经走了很远。”
苏依依没说话，但她的手没有缩回去，在秦牧的掌心里慢慢变暖了。
窗外又起风了，吹得枣树的枝条在窗纸上投下晃动不止的影子，像许多手指在轻轻叩门。
秦念娇在里屋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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