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赵猴儿带来的消息
秦牧拉弓，臂弯下去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弦贴着耳垂。
他瞄了两息，随即松开手指。
咻。
箭飞出去，擦着狍子的肩膀掠过，钉在了后面的树干上，箭尾嗡嗡颤。
狍子惊跳起来，窜进灌木丛，转眼就不见了。
秦牧把弓放下，走到那棵树下拔出箭，看了看箭尖。
箭尖上没有血，只沾了一点树皮屑。
他把箭插回箭壶。
“偏了半寸。”
“弦绷得太紧了。”沈青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弓，试了试弦。
“天冷，桑木缩了，弦就比平时紧，秦大哥你按平时的手劲拉，箭出去就往右偏。”
秦牧接过弓，调整了一下握弓手的姿势，然后又把箭搭上弦。
“再试试。”
他拉满弓，瞄准三十步外的一棵枯树，这回用了一整息的时间稳住呼吸，然后把箭放出。
嗖。
箭钉在树干中心偏左两指的位置，插进了树皮。
“比刚才准了。”沈青点了点头。
“再练几次，就能上靶了。”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三人的麻袋里分别装着冻菇、松塔、几块老树皮上刮下来的干木耳，还有几根从松树根旁挖出来的沙参和一小把野葱根。
野葱根是周大壮在一棵大树根旁边发现的，用铲子拨开土面挖了不到一拃深就露出来了。
冬天地冻得硬，根茎却扎得浅，像是知道季节到了，早早蜷成了一团。
回到新宅，秦牧把麻袋放在灶房门口，苏依依蹲在门槛上，手里拿着那件蓝色的小衣裳，正在缝最后一颗扣子。
秦念娇蹲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根松针在戳地上的雪化后露出来的泥。
秦牧把麻袋里的松塔倒出来，堆在灶房门口的干地上，苏依依抬头看了一眼，放下衣裳，走过来蹲在松塔旁边，用手捏了捏松塔的鳞片。
“今年松子多，晒干了能当存粮。”
秦牧进屋换了一身干衣裳，坐在灶台边喝水。
沈青蹲在院子里磨箭头，周大壮在柴房那边劈柴。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偶尔蹦出一声柴火炸裂的轻响，火苗的暖意从灶膛口溢出来，烘着坐在旁边的人。
苏依依把松塔一个一个挑出来，挑出比较饱满的放到一边，干瘪或破损的推到另一堆。
院门外面传来赵猴儿的脚步声，他跑得快，踩在融雪后湿滑的泥地上带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秦牧哥！”赵猴儿推开门，蹲在灶房门口，把手伸到灶膛边烤。
“赵永昌今天让人把他的东西从府衙搬出来了，装了三大车，拉回他自己在镇上的宅子里去了。”
秦牧放下水碗。
“他要走了？”
“那倒没有，只是东西搬走了，说是养伤，但谁都知道他是在等消息。”
“镇上的人都在传，说赵永昌向府衙递了告病文书，要辞官回老家养病，但知府那边还没批，一直在拖着。”
“有人说知府在等陆沉舟那边的消息，也有人说知府是在等赵永昌自己走，不想背上逼退下属的名声。”赵猴儿搓了搓手。
“反正就是拖着，谁也不先动。”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灶膛里一根木柴烧裂了，发出一声脆响。
秦牧把水碗里的水喝完，碗放在灶台上，走到门口看了看天色。
太阳已经落山了，西边的天空还剩一抹橘红色的余晖，把雪地照成一片淡紫色。
“赵永昌在等消息，咱们也在等消息，腊月十五，快了。”
沈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夜色降临前的那种灰蓝色的天光照着他的脸，把他的五官轮廓刻得很清楚。
“秦大哥，陆叔会不会在十五那天动手？”
秦牧没回头，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山影。
雪山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模糊，像一层正在被黑夜舔去的白墨。
“他不一定是在十五那天动手，但肯定会在十五前后有个动静，他做事，向来留了余地，不会把人逼上绝路，也不会把自己逼上绝路。”
沈青没再问，又低下头继续磨箭头。
院子里只剩下磨石和金属摩擦的声音，灶膛里柴火慢慢燃烧的细微爆裂声，和远处北风过境的呜咽声。
苏依依把松塔收进竹筐，端进灶房角落放好，转身看了秦牧一眼，什么也没说，又去给灶膛添了柴。
夜里，秦念娇已经睡着了，小手攥着那件蓝色的小衣裳的衣角，衣裳还没完全缝好，袖口还敞着。
秦牧把她攥着衣裳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衣裳放到枕边，给她掖好被角。
苏依依坐在炕沿上，手里捏着一根针，就着窗台上那盏油灯的光线，在缝那件小衣裳的最后几针。
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很轻，像小虫爬过干树叶。
“秦牧。”苏依依缝完最后一针，咬断了线头，把衣裳叠好，放进柜子里。
“明天我把另一件也做出来。”
“嗯。”秦牧躺在炕上，看着房梁。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从门缝里透进一线红光，在炕沿上爬了一段就停了。
窗外传来夜风的声音，吹过枣树光秃秃的枝条，发出低沉的连绵声响。
秦牧闭上眼睛，感受着肩膀和腰背的肌肉在放松下来时传来的酸胀感。
白天拉弓射箭的那几下，肩膀上的肌肉还在微微跳动。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裹住肩膀。
旁边的秦念娇翻了个身，把脚蹬在他腰上，秦牧没有挪开，就那么让她蹬着。
到了腊月十四，天色灰蒙蒙的。
秦牧在院子里扎马步，脚底踩着融雪后渗成薄冰的青石板，大腿弯成直角，腰背绷直，呼吸在冷空气中拉成一道白烟。
沈青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块麂皮在擦那把新做的长竹剑，擦到剑身发亮，映出灰白色的天光。
“沈青，今天我们不进山了。”秦牧交代一声，收势站直，搓了搓发凉的小腿肚。
“赵猴儿去镇上了，等他回来再说。”
“好的秦大哥。”沈青点点头，把竹剑放在膝盖上。
他已经习惯了秦牧这种做决定的方式，说出来的时候就是定了的，不需要人回应。
两人在院子里各自做各自的事，秦牧把昨晚劈好的柴火码整齐，沈青把竹弓的弦重新调了一遍。
苏依依从灶房端了一碗热汤出来，放在石桌上，又进去了。
碗口冒着细细的白气，在冷空气中盘旋着上升，很快就散了。
秦念娇跟在她娘身后跑出来，蹲在石桌旁边，用手指蘸了蘸热水，烫得缩回去。
没过多久又伸出来蘸了一下，这次没那么烫了，她舔了舔指尖，满意地蹲在那里看着那碗热水。
午时过后，赵猴儿回来了。
这次他没跑，推开院门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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