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当面撕毁粮票
其中一名男人背着娃，那孩子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他们走的方向是往靠山村去的。
又一批流民。
秦牧退了回来，把狍子扛起来，对沈青说：“走，回村。”
沈青也看见了那些人，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不帮他们？”
“怎么帮？”秦牧的声音很平静。
“我家就那么多粮，帮了这个帮不了那个，能帮的我会帮，但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沈青没再说话，跟在秦牧身后，脚步比来时沉了许多。
回到村里，赵大山站在村口，手里拿着一叠黄纸，正在跟几个村民说话。
看见秦牧扛着狍子回来，他快步迎上来。
“秦牧，又来流民了。”
“我看见了，五个人，还有孩子。”
赵大山叹了口气，搓了搓手，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像一张揉皱的纸。
“加上前几天的，现在村里已经有十几个流民了，没吃没喝，住在村头的破庙里，我怕他们待久了闹事。”
秦牧把狍子放在地上，揉了揉被麻袋勒红的肩膀。
“闹事倒不至于，饿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赵叔，你让人盯着点，别让他们偷鸡摸狗。”
赵大山点头：“我已经让李老实带人看着了。”
秦牧扛起狍子，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赵叔，沈青的户口，刘主簿还是不肯松口吗？”
“嘴硬得很，说流民就是流民，办不了户口。”赵大山的声音里带着火气。
“妈的，人家爹在蓟州守城，死在城墙上，他儿子在咱们这里连个户口都办不了，这叫什么世道？”
秦牧没接话，扛着狍子回家了。
院子里，苏依依在晒被子。
秋天的太阳暖洋洋的，被子晒得蓬松柔软。
“又打了狍子？”苏依依看着秦牧肩上的麻袋。
秦牧把麻袋放下。
“一头卖给村里，一头留着吃。”
苏依依接过麻袋，打开看了看，狍子肉很新鲜，还带着血丝。
她把肉一块一块拿出来，该腌的腌，该风干的风干。
秦牧坐在灶台边喝水。
沈青蹲在院子里磨刀，磨的是他那把柴刀，磨几下就往磨石上淋点水，磨石被磨得发黑。
“秦牧哥。”
赵猴儿从院门口跑进来，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
“怎么了？”
“张猛，张猛来了，带着粮行的伙计，挨家挨户收粮票。”
秦牧放下碗，以为自己听错了：“收粮票，不是发粮票吗？”
“他说粮票要换新的，旧的作废，每家每户要把旧粮票交上去，换新粮票。”赵猴儿急得直跺脚。
“我家刚领了三天的粮票，还没用呢，他说作废就作废？”
秦牧站起来，脸色沉了下来。
张猛这一手，够狠的。
粮票作废，意味着老百姓手里攥着的纸变成废纸。
你想买粮？可以，拿新粮票来。
新粮票怎么领？谁知道。
“他在哪？”
“在赵叔家。”赵猴儿跟在秦牧身后。
“好几个村民在跟他吵，他带了七八个伙计，还有那个黑脸差役。”
秦牧大步流星地往赵大山家走，沈青放下柴刀，跟了上来。
苏依依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块腌肉，看着秦牧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喊出声。
赵大山家门口围了一圈人。
张猛站在中间，穿着一身崭新的宝蓝色绸袍，戴着瓜皮小帽，手里拿着一叠粮票，笑眯眯的，像个弥勒佛。
他身边站着五六个赵家粮行的伙计，个个腰里别着短棍，黑脸差役站在最前面，手按在刀柄上。
村民们的脸色很难看，李老实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一把黄纸，那是他全家三天的粮票，攥得紧紧的。
“张猛，你这是什么意思？”赵大山站在台阶上，脸涨得通红。
“县衙发的粮票，你说作废就作废？”
张猛的笑容不变，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抖了抖，展开在赵大山面前。
“赵保长，这是县衙的公文，粮票换版，旧版作废，新版下个月初一开始发放，有意见去找县衙。”
赵大山接过公文，扫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
秦牧从人群后面挤进去，站在张猛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尺。
“张猛，旧粮票作废，新粮票下个月才发，这半个月，老百姓吃什么？”
张猛看着秦牧，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眼睛里的笑意却像冬天的河水，表面波光粼粼，底下冷得扎手。
“秦猎户，这是县衙的意思，你问我，我问谁？”
“究竟是县衙的意思？”秦牧盯着他的眼睛。
“还是赵德茂的意思？”
张猛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就恢复过来。
“有区别吗？”他把公文收起来，拍了拍袖子。
“秦猎户，我劝你别管闲事，你家的粮票交不交是你的事，但你管不了别人家的事。”
秦牧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他来到李老实面前，蹲下来，看着他手里的粮票。
“李哥，粮票给我。”
李老实抬起头，眼眶红了：“秦牧，这。”
“给我。”秦牧伸出手。
李老实犹豫了一下，把那叠黄纸递给他。
秦牧接过粮票，站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粮票撕成碎片，撒在地上。
黄纸片在秋风中飘起来，像一群黄色的蝴蝶，落在泥地里，落在水坑里，落在张猛崭新的绸袍上。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随后炸开了锅。
“秦牧，你疯了？”
“那是粮票啊！”
“没了粮票，你家吃什么？”
秦牧扫了一眼四周，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粮票是纸，撕了就撕了，但人不能为了几张纸把自己的骨头跪碎，粮没了，我去想办法，肉没了，我去山里打，饿不死。”
他看向张猛，目光像一把刀。
“但有些人借着粮票的名头，把老百姓的口粮往自己兜里装，这种人，迟早要遭报应。”
张猛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他盯着秦牧，脸上的肉抽了抽，转身就走。
伙计们跟在后面，黑脸差役最后一个走，走的时候回头看了秦牧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村民散了，有的捡起地上的黄纸碎片，试图拼回去，拼了半天拼不齐，蹲在地上哭。
秦牧回到家里，苏依依已经把午饭做好了。
粗粮饼，咸菜疙瘩，一碗野菜汤。
三个孩子围着小桌吃饭，秦念娇用勺子舀汤，舀一下洒一半，洒在桌上，用手抹到嘴里，苏依依打了一下她的手，她缩回去，过一会儿又伸出来。
沈青蹲在院子里，端着一碗汤，没喝。
他看着秦牧，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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