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你爹是站着死的
“想问什么就问。”秦牧坐下来，掰了一块饼，塞进嘴里。
“你为什么撕粮票？”
“因为那不是粮票，是拴狗的绳子，粮票作废，老百姓就得求着张猛领新粮票，新粮票什么时候发，发多少，发给谁，都是张猛说了算。”
“你听话，给你发，你不听话，不给发，这不叫粮票，这叫狗绳。”
沈青端着碗喝了一口汤，汤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
“你撕了粮票，张猛更不会给你发了。”
“我不需要他的粮票。”秦牧嚼着饼。
“我有粮，有肉，有刀，有本事，他张猛有什么？靠赵德茂赏饭吃的一条狗而已。”
沈青看着秦牧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是他到靠山村以来第一次笑。
“我爹说过一句话，他说，这世上有两种人，一种人跪着活，一种人站着死，站着死的人，骨头硬，死了也是站着。”
“你爹是站着死的。”秦牧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
“你也不能跪着活。”
沈青低下头，端着碗的手微微发抖。
晚上，秦牧在院子里磨刀。
苏依依坐在门槛上做针线，做的是一件小棉袄，大红色的，已经做好了，她翻来覆去地看着，时不时拿针加固几针。
“你今天撕粮票，不怕张猛报复？”
秦牧磨着刀：“怕什么，粮票一作废，全村人的命就等于捏在张猛手里了，我今天不撕，明天他就会拿新粮票来卡脖子。”
苏依依低头缝了一针，忽然抬起头：“那你打算怎么办？总不能一直靠打猎养活全村人吧。”
秦牧停下磨刀的动作，把打野刀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刀刃，刀刃上映出他的眼睛，很亮，很冷。
“我去找陆沉舟。”
苏依依的手顿了一下，针扎进了手指，她没喊疼，把手指塞进嘴里吸了吸。
“找他做什么？”
“沈青的事要告诉他，粮票的事也要告诉他。”秦牧把刀插回刀鞘。
“镇抚使司的人，对付张猛这种角色，跟捏死一只蚂蚁差不多。”
“他会帮你吗？”
“不知道。”秦牧站起来。
“但他欠我人情，沈铁山的儿子在我手里，他也欠沈铁山的人情，两个情加在一起，够他还了。”
“等我从县城回来，咱们商量一下盖房子的事。”
苏依依闻言愣住：“现在盖房子？粮价这么高，工钱也贵，盖房子得花不少钱。”
“再贵也要盖。”秦牧握着她的手。
“这房子太小了，住不下，等孩子生了，更住不下，趁冬天还没来，赶紧盖。”
苏依依低下头，嘴角翘了起来。
“那你什么时候去县城？”
“这就两天吧。”
在去县城之前，秦牧先去了一趟镇上。
陆沉舟的行踪不定，直接去县城未必能碰上，钱掌柜消息灵通，至少能打听到陆沉舟最近在哪里落脚。
福来酒楼的门板卸了一半，伙计蹲在门口择菜，蔫巴巴的菜叶子扔了一地。
钱掌柜在柜台后面拨算盘，劈里啪啦响，算盘珠子崩得飞快。
看见秦牧进来，他手指一停，抬头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天没睡好的疲惫。
“又要买粮？粮价涨到二十二文了，我劝你别买。”
“不买粮，打听个人。”秦牧在柜台前坐下。
“陆千总，最近来过镇上吗？”
钱掌柜把算盘推到一边，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壶茶，两个粗瓷碗，倒了两碗。
茶汤浑浊，漂浮着细碎的茶叶梗子，一看就是煮了又煮的陈茶。
“三天前来过，在我这儿坐了一会儿，问了些事。”钱掌柜端起碗，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
“问靠山村最近有没有来生人，还问了你家的情况。”
秦牧端起碗没喝，碗壁烫手得很，他把碗放在柜台上，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
“你告诉他了？”
“告诉了，你家的地址，你家几口人，你媳妇怀孕了，连你家院子里有几只鸡我都说了。”钱掌柜放下碗。
“秦老弟，陆千总这个人，不是坏人，他打听你，不是要找你麻烦，他那个人，做事有分寸。”
秦牧点了点头，他信陆沉舟，但不信所有跟陆沉舟打交道的人。
镇抚使司的人，手底下不知道沾过多少血，他们翻脸比翻书还快。
“还有一件事。”钱掌柜身子往前倾，下巴差点搁到算盘上。
“张猛家最近可风光了，他老婆刘翠花，昨天来我这儿吃饭，点了一桌子菜，红烧肘子、清蒸鲈鱼、酱牛肉，吃不完，打包带走，走的时候那个得意劲儿，下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秦牧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又苦又涩，跟中药似的，他皱了皱眉，还是咽下去了。
“刘翠花说了什么？”
“说了不少。”钱掌柜掰着手指头数。
“说她家张猛现在在赵家粮行当大管事，一个月俸银五两，年底还有分红。”
“说赵东家器重她家张猛，要把女儿嫁给他做小，当然这是她吹牛的，赵东家的女儿才八岁，还说要搬到镇上去住，买个大宅子，雇两个丫鬟伺候她。”
秦牧放下碗，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张猛这个人，本事不大，但攀附权贵的本事不小。
王德贵倒了，他立刻搭上了赵德茂，不但没跟着倒霉，反而越爬越高。
“她说没说什么时候搬？”
“说是下个月，但我看悬。”钱掌柜冷笑一声。
“嘴上说得热闹，真让她搬，她舍得靠山村那几间土坯房？她家那房子是前年新盖的，青砖瓦房，在村里数一数二，她舍得扔？”
秦牧站起来，从怀里掏出几文钱放在柜台上，钱掌柜看了一眼，推了回去。
“一碗茶还要钱？你寒碜我呢？”
秦牧尴尬地把钱收回去，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钱掌柜，张猛家最近买粮了吗？”
钱掌柜愣了一下，想了想，摇头道：“没听说，她家不缺粮，张猛在粮行当管事，还能缺粮，听说他家后院堆了十几袋细粮，还有腊肉、咸鱼、鸡蛋，比你家都富。”
秦牧出了酒楼，站在街边看了一会儿。
集贤镇的街道比往日冷清了许多，粮行门口排着长队，卖菜的摊子只剩两三个，卖的都是萝卜白菜，蔫蔫的，没人买。
一个老头蹲在街角，面前摆着两只野兔，野兔已经死了，眼睛半睁半闭，皮毛上沾满了血。
老头的脸冻得发紫，嘴唇干裂，牙齿打颤，喊了半天没人理。
秦牧走过去，翻了翻那两只野兔。
野兔是被夹子打到的，后腿断了，皮肉外翻，已经开始发臭。
“多少钱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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