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小夜曲
悠扬的旋律飘荡在白兰堂里，林林不记得这是今夜第几次听见这首曲子：
“阿姐阿姐你免伤心，我过海去就倒返来。白花若是开双蕊，就是阿妹倒返时。”
她甚至跟着哼唱了起来。
曲调是悲伤的，可又充满偷偷藏在心底的爱意，是呢喃缠绵的，却又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林林不打算睡觉了，她从床上站起来，决定好好看一下这个房间。
白色的吊带裙摆拂过小腿，她光着脚踩在百年前的老宅地板上，站在了书架前。
几排五颜六色的书脊对着她。
书脊的颜色很特别，有蓝色，那种比蓝天还蓝的颜色，有黄色，充满了老书本褪色的茶黄色，还有一种半灰不白的颜色，是屈就于当时的技术，造不出来如今日A4纸那种虚伪的白色。而这些颜色，只属于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的感觉，颜色饱和度很高，带着那个年代独属的记忆——是战乱的，是病痛的，但也充满着对美好的向往。
林林打开了摄像机，摆好位置，信手拿出一本书来。她将书放到鼻子下，嗅了嗅，忽就笑了。
这本书带着一种陈旧的味道。
她笑了笑，这个味道，是不是就是书香？
接着，她打开了这本书，翻开扉页，又快速翻动后面的书页，一目十行地扫看了几页。
这一本是讲述卢帕岛历史和地理的书，跟我之前分享过的内容差不多。按照上面的时间来看，这栋房子白兰堂故事里的那位林医生，就是这栋房子曾经的一任主人。
如今这个民宿的老板，应该是林医生之后两代，拥有白兰堂的人。
别看这房子看起来不是很结实，它可是有上百年的历史了，经历过很多次主人呢。
林林将这本书放回去，又随机抽出了另一本书，说，这一本是讲华人历史的。
显然，她对这本书不是很感兴趣，说罢就放了回去。
女孩白皙的指尖落在旁边一本灰突突的书上，将书抽了出来。
这一本是……诶，书签掉出来了。
林林左手捏着书，弯腰，右手拾起地上的书签。
书签是手工制作的，一面上画着一枝白兰花，翠绿的叶子，拥簇着两朵舒展婀娜的白兰花。
勾勒草稿线条的笔是铅笔，隐隐约约还能看见铅笔划在纸上勾起的纸毛纤维，而后，绘画者用彩色的圆珠笔将叶子、树干、花蕊涂了颜色。
圆珠笔并不适合涂色，颜色不能晕染开，笔触会留在纸上，让成片的颜色看起来并不那么清晰、整洁。但是绘制这枚书签的人心境很是平和，透过圆珠笔留下的笔触，可以看出来她笔法的细腻，体会到她画画时不慌不忙勾勒的心态。
林林的指尖落在白兰花上，传来一点微不可察的触感，是细微的，也是独属于这枚事前历史沉淀后幽静的记忆。
她将书签翻过来，书签的后面用钢笔写着几个字。蝇头小楷，笔锋淑婉，笔者一定是一位女子。
上面的汉字是“白兰堂小记”，汉字之下，写了一排林林看不懂的文字，又长又小，像一串特殊的字母，萦绕着“白兰堂小记”，又像是题跋的注脚，记载着这薄薄一片书签上曾流转过的岁月。
林林拿着白兰堂小记，一边缓慢地踱步，一边翻动书页，看着里面的内容。
她的思绪追随着里面的内容，并将那些内容解读出来，让摄像机记录着。
这不是一本书，是一本日记。封皮上写着，这本日记的时间是“1940s”，也就是上个世纪的四十年代。这几个数字用的是碳素笔，明显是新写上去的，应该是民宿的老板无意间得到了这个本子，将它作为一本书，放在这里给游客看的。
日记的名字叫做“白兰堂小记”，日记的作者应该是个女孩子。因为笔迹娟秀，行文细腻，我甚至能感同身受她字里行间的流露出来的情感。
我来给你们读一读里面的内容。
林林忽然笑了，偷偷看人家的日记，还广而告之，听起来有些不礼貌。
说罢，她将白兰堂小记放到书桌上，然后毕恭毕敬鞠了一躬。
这本书的女主人，您好！我是偶然住进来的住客。我不知道你的日记里记录了什么故事，我想了解你的过往，探寻近一百年前的故事，让后人知悉你的故事。
而后林林才又重新坐回书桌边的沙发坐上，继续拿起白兰堂小记。
林林双腿搭靠在桌子上，显得无比放松，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她絮絮地挑选着里面的内容读出来，分享着，也细心地关注着日记里的每个细节。
她对着摄像头说着：
前面记录着白兰堂是怎么装修的，中间有很多很多照片。可以看出来他们过得很幸福，这是个一家三口的人家。一个男主人，一个女主人，还有一个看起来岁数年轻一点的女孩子。
林林将照片翻过来，自言自语，哦，这个男人是林医生，这个女主人是白兰，年轻的女孩子是白玉。
她的声音中带着惊喜，原来这就是这个民宿最有名的故事里的主角。那这本日记，应该是白兰或者白玉的日记。
这里面粘贴着很多照片，有的照片时间久了，有些糊了，后背的胶水也松掉了。不过，通过照片上的背景的变化，可以看出当年他们装修房子时所带着的欢乐。比如一开始院子里只有那棵白兰树，而后院子里栽了旁的花。
这一张，院子里放了一把漂亮的椅子，椅背是钢铁弯的，涂了彩色的漆，椅子座位使用碎片彩色玻璃拼贴的图案，很有中世纪教堂花玻璃的感觉，还带了很明显的南洋风格。
再之后，院子里多了一张喝茶的小桌子，上面放着新鲜的水果，还有装在盘子里的鸡蛋花作为点缀。能看出来，女主人在细心打理这个小院子。
他们的日子过得很有奔头，整体看着蒸蒸日上的。对了，还有这个房子的装修，也是日渐华丽的。
看来林医生的生意不错，赚了不少钱，他的妻子将家里打理得很好。
中段的日记记录着很多关于房子装修的事情，还有他们吃饭的细节，能看出女主人每天都在变着花样地做着各样的美食。
林林继续往下翻看着，是几张三个人的合照。她甚至一眼就看出来的合照中的变化。
最开始的时候，白玉依偎在姐姐白兰怀里，林医生站在一边。三个人都幸福地冲着镜头微笑。
而后的合照中，白兰和林医生深情对望，白玉的目光却是停留在了林医生的身上。
林林起初以为自己看错了，也许就是角度问题，而后，一连三张，不同的空间下、三个人穿着不同的衣服，明显有时间的变化，可白玉的目光没有变，都是落在林医生身上。林林近乎可以肯定，她通过照片看出来了白玉对林医生的非分之想。
与此同时，林林仿佛读懂了照片里白兰的哀伤，从前白兰的目光里是柔和，是幸福，如今，带着淡淡的忧伤。林林特地返回去，又看了看林医生的神色，无一例外的，林医生的目光充满温柔，只看向白兰。
林林这才笃定，白玉的目光里，是非分之想，因为林医生与白兰已经结婚了。她转念又有些疑惑，这是她作为一个一百年后女子的想法，可能跟百年前的南洋文化中女子的想法不一样。
她打算先抛下自己先入为主的设想，看看后面的内容。
中间空了几页，不知道这几页为什么特地空出来，而后，一张林医生上船的照片，后面进入了大量文字记载的日记。
林林想起来了，关于白兰堂的传说，故事里林医生中间离开了卢帕岛，要去丹戎巴莱为当地的人治疗传染病。
日记后面的内容，记录了这段故事。
1943年1月20日 天气：晴
年初，苏门答腊东海岸的丹戎巴莱港发生霍乱疫情。港口的荷兰医生被日军关押，当地华侨只好派人来卢帕岛请林医生。
霍乱很难治疗，姐姐因此很是担心。她不放心姐夫一个人去，要跟着同去，可姐夫不允。
我看见姐姐为此哭了好几次，可我也没什么办法。我不想让她伤心，可我也舍不得她去。
如果姐姐也去了丹戎巴莱，那只有我一个人留在卢帕岛，我会觉得孤单，也会担心他们会不会染病。
我说，那不如咱们三个一起去吧。姐姐笑了，说，是啊，咱们三个在哪里，哪里就是家。
为此我们两个开心了一夜，还背着姐夫偷偷整理好了行李。
好期待明天的到来啊，虽然哪里都是疫情，但是听说那边的海格外的蓝，水也清。只要姐姐在，我到哪里都是开心的。
如果我们都不幸染病，那一家人齐齐整整，也没什么不好。
1943年1月21日 天气：风
按照昨天我和姐姐谋划的安排，我吃过早饭后，就先一步藏到船舱里去。
而姐姐会在跟姐夫好好道别后，送姐夫到船上。她在借口去给姐夫装一些水果，将水果篮放到船上的厨房里，借此藏起来。
等船开到丹戎巴莱，姐夫才会发现我们两个都在船上，到时候他也没法子将我们再送回去了。
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半路中，我被姐夫发现了。我只能将我和姐姐的计划和盘托出。
我和姐夫来到船上的厨房，发现姐姐根本没上船。
姐夫为此发了很大的脾气，教训了我一顿。但是事已至此，只能留下我。
我知道他为什么生气，如果留下的是姐姐，他应该会开心抛下我这个累赘吧。
其实我也不开心，我舍不得离开姐姐。
1943年2月23日
今天什么天气，不知道。我只能看见病床旁小窗户的一角天空。姐姐不能来么，我好想念她。
姐夫每天都在忙碌，我在帮他。我问过好几次，能不能把姐姐接过来。他说不可以，他担心姐姐到岛上会生病。
1943年4月2日
我算了一下，今天一共工作了十八个小时。我由衷地对姐夫说：林医生，我欣赏你对患者的坚持。是你，救了他们的命。
……
而后的日记一篇又一篇，白玉从一开始对姐姐的思念，慢慢转变为对林医生的欣赏。原来从前她对姐夫更多的是敬重，哪怕照片里的目光是落在林医生身上，她自己也未曾察觉爱意的火苗。因为这次失败的计划，让她跟林医生有了独处的时间，才让她有时间去思考自己对林医生的情感。
林林根据日记后来的内容，串联起了整个故事。白兰、白玉和林医生的故事，仿佛一部电影在她眼前播放着。
丹戎巴莱岛上，这一日下起了暴雨。
比暴雨还泥泞不堪的，是白玉的心情。
林医生病了，昨天下午，他一开始只是吐了。白玉以为是因为中暑导致的。
白玉找了当地的华侨，讨要了一些冰块，按照姐姐之前的做法，给林医生做了冰镇的祛暑降温的饮料。
她担心林医生没什么胃口，还特地在里面放了一些冰糖。
可情况不太乐观，林医生没什么胃口，且喝了也并不见效。最让白玉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林医生不是中暑。
到了这日一早的时候，林医生晕倒了。
房间的床上，林医生脸色煞白躺在被子里，发着烧。
白玉坐在病床上。
林医生有些神志不清，嘴里絮絮说着话。
姐夫，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清。白玉靠近林医生。
在看见林医生明显消瘦的脸庞时，白玉不受控地伸手去触摸他的脸颊。只一下，白玉的手就像被电到一样抽开来。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与此同时，林医生开了口。
林医生说：白兰，我好思念你啊。
白玉说，那你赶快好起来，好起来我们就回卢帕岛。
林医生依然分不清眼前人是谁，只说，你能抱抱我么？我好难受。
白玉不急思索，抱住了林医生。林医生闭着眼睛，埋进了白玉的怀里，皱着的眉头舒展了不少，依然难受。他蹭了蹭头，委屈地说着自己的担忧。
我可能感染上了霍乱，如果我死了，你怎么办呢？
你不会的。白玉说完，就哭出了声。你不能留我一个人在这里。
对，我舍不得留下你一个人。林医生感觉到了滚烫的眼泪落在额头上。他的手轻拍着他心里的人，说，别哭，白兰，别哭。
白玉的泪忽然就停下了。可只一秒，她好像又接受了。林医生可能会死，在他濒死之际，他的心里怎么会有别人呢？如果有一个人，那个人，只能是姐姐白兰。
林医生把此刻的白玉当成了白兰，白玉知道。但是她没有试图去叫醒这个病人。
白玉轻轻地抚摸着林医生的头，安慰道：你会没事的。你会没事的。如果你染上了霍乱，我就跟你一起死。
林医生恍然间听出这个声音不是白兰，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看到了眼前的人是白玉。
他推开白玉，对不起。我弄错了。
白玉没有说话，她继续将林医生抱在怀里。
林医生已经乏力，他没有力气再去推开白玉，而后就晕了过去。
隔了一个月。林医生好了。他穿着白衬衫站在房间前，敲响了白玉的房门。
白玉打开门，见到林医生，脸上洋溢着喜悦。少女绯红的脸颊，上扬的唇角，胜过千言万语。
林医生看穿了白玉的心思，也沉迷在少女明媚的笑容里。但是他却开口拒绝。
林医生：我想了想，还是找船让你回卢帕岛。
白玉的笑容僵持住了，她知道林医生此行的目的了。她忽然生了些不甘心。
她当做什么都没听见一样，拉住了林医生的手腕。林医生躲开了。
白玉转念，又说，姐夫，我收到了姐姐的来信。林医生脸上露出喜悦，白玉借机又拉住了他的胳膊。
林医生心心念念了许久的信，竟然在这里。他被拉进了房间，说，给我看看。
房间里，林医生发现手腕上来自少女的温度，挣开，信呢？
白玉从抽屉里拿出信来，递给林医生。
林医生一目十行看完了，信上，白兰说，让白玉照顾好生病林医生。他们两个如今在外，就要相互照顾。
林医生有些担忧：她知道我病了？
白玉拿起了一杯茶，递给林医生，应该是跑船的人说的，所以带回来了这封信。
林医生接过茶，喝了一口。想起来了此行的目的，继续道，你收拾行李吧。我让人送你回去。
忽然，林医生察觉身后背上一暖，白玉贴了上来。
茶水“嗙”一声，落到地上。杯子因为外面做了藤编的装饰，竟然没有摔碎。
少女的双臂箍紧了林医生的腰，整个胸膛贴在男人后背。
林医生的手落在白玉的手上，试图去搬开。
白玉死死地抱紧了。
林医生用力气扯开了白玉的手，白玉一个趔趄，险些没站稳。林医生伸手拉住了白玉。
白玉借力面对面地投入了林医生的怀抱。
林医生推开白玉。
白玉眼中含泪：为什么非要送我走呢？
林医生：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你抱过我的，一个月前，你以为你得了霍乱，要死的的时候。
对，那是因为我烧糊涂了，以为那是白玉。
你知道那是我，别自欺欺人了。
不是！我不知道！我以为那是你的姐姐，你的姐姐白玉！
如果姐姐也是愿意的呢？
可我心里只有你姐姐一个人。
只有一个么？白玉仰头，踮起脚尖，吻在了林医生的脸颊。
林医生猛地推开白玉，白玉，你清醒一点？只是在这样的环境下，每天面对生死，你错把对我的信任和依赖当成了爱情。
你心里只有一个么？白玉又问了一句。
林医生这次没有回答。他慌不择路跑出了房间。
白玉被林医生刚才那无情的推搡，推倒在了床上，她痴痴地坐起来，又问了一遍：你的心里只有一个么？可我的心里，可以同时有姐姐，也有你。
卢帕岛上，一艘船靠了岸。
船上下来了一个女子，约么二十多岁，头上别着新鲜的白兰花。她将林医生的信，送到了白兰堂。
女子是白兰的同乡，叫晓兰。
白兰看过信，上面林医生告诉她，自己已经痊愈，不日就将启程回卢帕岛。白兰喜极而泣，不好意思地擦着眼泪。
白兰对晓兰说，谢谢你来，带给我了好消息。
晓兰欲言又止，只是还有件事，我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告诉你。
什么事？白兰问。
晓兰说，我曾在丹戎巴莱住过几日，看见林医生和白玉一起救助病人，形影不离。
白兰说，我十几岁的时候就嫁给林医生了。那时候白玉还是个小孩。林医生看着她长大的。
晓兰：他们两个看着彼此笑，都是过来人，那个笑，骗不了人。
白兰嘴角扬起了一个假笑，问，还有呢？
晓兰：如果你们姐妹要侍奉他一个，若是想得通了，也没有什么问题。若是不想，你得给白玉早做安排。
白兰送走晓兰，独自一个人想了很久很久。
白兰很矛盾，她希望白玉过得幸福，要比自己幸福。她希望白玉找的男人比林医生还好。
第一天，她这么想。第二天，还是如此。一直想了好几天，直到家里的仆人跑过来说，林医生和小姐回来了。
白兰赶紧梳洗打扮，迎林医生和白玉回家。
在看见林医生和身后跟着的白玉时，白兰忽然改变了想法。
她看见瘦弱的白玉，好似吃了很多苦头。眼中带着怨念深重的眼神看着林医生。
林医生不顾旁人的目光，拥白兰入怀，深情地亲吻她。白兰害羞地闭上了眼睛，享受着阔别依旧的思念。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地，白兰头一次在接吻时睁开了眼睛。她看见了白玉的目光中带着悲伤。
也是在这一个瞬间，白兰想了很多天很多天的问题，得到了一个新的答案：她希望白玉过得幸福，要比自己幸福。她希望白玉找的男人比林医生还好。如果找不到合适的，白玉又很喜欢林医生，那白兰可以再做考虑。
这个想法维持到了当天的夜里。白兰又变卦了。
吱呀的床幔摇晃着，白兰才发现，原来思念和情思是一种耗费精力、令人疲倦的毒。这样的毒，只有一个解药，是来自林医生的欢好和爱意。她反悔了，她不想将丈夫分一半去给人，哪怕那个人是她深爱的妹妹。
白兰在林医生怀里，感受着如滔天巨浪的情意，她做了决定，紧紧地将林医生拥入怀里。
很快地，白兰堂要为白玉说亲的事传遍了卢帕岛。
黄永福带着聘礼来到白兰堂，笑嘻嘻地看着白玉唤她，小玉姑娘。
白兰在后园看见两人聊天，她很开心，因为在她眼里黄永福比林医生要好。黄永福与白玉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是白玉拒绝了。
夜里，白兰堂的卧房里传来细密欢好的喘息声。白兰靠在林医生怀里，顾不得呼吸的深重，问林医生，黄永福不好么？为什么白玉不愿意？
林医生忽然翻身，松开了白兰。非要这个时候说这个么？
林医生下了床，穿好了衣服，走出了卧房。
白兰坐起来，丝绸的被子没有盖住她绸缎似的肩膀，悄然滑落。她竟然忘记了冷。白兰忽然发现，原来林医生也是喜欢白玉的。
这一夜，白兰都没有睡着。白兰在想，自己是不是错了。
早上起床的时候，白兰睁开眼睛，不知什么时候林医生躺在了她身边。她心里又安定了不少。
门咯吱一声开了，没有人敲门，却有人走了进来。
白兰看过去，发现白玉走进了两人的房间。
白兰有些惊讶，白玉？
白玉看向床里的林医生，说，我来姐姐端洗脸水。白兰穿好衣服，林医生也下了床，白玉背过身去。
白兰特地走过两人，瞥了一眼，发现林医生和白玉在对视。她好像什么都懂了。白兰出了门，站在了门口。
白兰听见房间里白玉和林医生在说话。
白玉问，我们在丹戎巴莱的事情，你都忘了么？
林医生说，什么都没有，你忘了吧。
夜里，白兰在后园的白兰树下做了一桌子家乡菜，跟白玉一起吃饭。
白玉看见桌上只有两副碗筷，问，姐夫呢？
白兰说，我想和你聊聊，这顿饭，就咱们姐妹两个人。
这顿饭，林医生不在，家仆也不在。偌大的花园里，只有白兰白玉姐妹两个人。她们说了什么，没人知道。只是最后，林医生看着姐妹两个人手牵手从后园走了出来。林医生看到这个画面，心里放下不少，他想着等明日一早，再问问白兰，她们聊了什么。
当晚，回到房间的白玉开始打冷颤，她找了两床被子压在身上，还是冷得瑟瑟发抖。
等到天亮的时候，家仆跑来告诉白兰，白玉发高烧了。
白兰和林医生来到白玉的房间，白兰握紧白玉的手，着急地哭成了泪人。
林医生查看白玉的病情，赶紧拿来医药箱，给白玉打了一针。
白兰问，她怎么了？昨晚上我们吃饭还有说有笑的。
我怀疑……林医生欲言又止。
怀疑什么，你说啊。
林医生说，她可能得了疟疾。
白兰：不会的，怎么可能呢？昨晚，就在后园，我们两个都好好的。
盖着被子发抖的白玉高烧不退，整个人陷入幻觉中，开始说胡话。
白兰听见白玉嘴里嘟嘟囔囔说这话，跑到她身边，攥紧她的手。
你说，姐姐听着呢。你想要什么，你说，我都给你。
白兰贴近白玉的嘴边，听清了她说的话。
白玉说：姐夫你记得你生病的时候，我是怎么照顾你的么？
白兰看向林医生。
林医生没有没听见白玉说什么，问，怎么了？
白兰哭着拉着白玉的手，放到了林医生手里：她说……
白兰哭出声来：她说，希望你能陪着她。
林医生怔住，他不确定白玉说了什么，可当这句话从白兰口中说出来的时候，他觉得无地自容。他好像一下子成为那个叛徒，同时背叛了两姐妹的叛徒。
白兰已经起身，离开房间，她招呼着仆人一起走，关上了房门。
林医生喊住白兰，白兰没有回头。
林医生陪在白玉病床前，可白玉自始至终没有提及他一句。林医生只听见白玉絮絮地说着，姐姐，你记得小时候你总哄我睡觉，给我唱的那首小夜曲么？
林医生记得，白兰曾经唱给过他听。是那首“阿姐阿姐你免伤心，我过海去就倒返来。白花若是开双蕊，就是阿妹倒返时。”
白玉继续说着，阿姐，我是不是要死了？你再给我唱一回小夜曲吧。
林医生缓缓开口，学着白兰的声音，阿姐阿姐你免伤心……他只唱了这一句，就泣不成声。
到了傍晚，白玉明显好一些了。白兰来看他，白玉竟然能自己下床了。她拉住了白兰的手，哭着说，姐姐，我好想念你。
白兰抱着白玉，拍着她的肩膀。今晚姐姐抱着你睡，我给你唱一宿小夜曲。
白玉靠在白兰的肩膀上，说，姐姐，我好像做了一件很对不起你的事情，我是不是遭到了报应？
白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说，等你病好了，往后就留在白玉堂里，姐姐不让你嫁给黄永福了。
白玉笑了。
白兰说，明天他就带你去新加坡看病。听说那里的医生很厉害，过不了多久，你的病就好了。
这个“他”，是林医生。白玉不知道为什么姐姐会突然用“他”来代指林医生。
夜里，白玉的卧房里传来白兰的歌声，那首歌一直唱着，唱着，唱了整整一晚：
阿姐阿姐你免伤心，我过海去就倒返来。
白花若是开双蕊，就是阿妹倒返时。
天亮的时候，白玉死了，死在了白兰的怀里。
“白兰堂小记”被阖上，书桌上，滴落了林林的眼泪。
这本日记，是白玉的日记。林林自言自语。
不知怎么的，林林忽然想起来，那封白兰写给白玉的家书，她还没看。
林林再次打开日记本，展开那封信，看着上面熟悉的笔迹，她有一瞬间的恍惚。因为她发现上面的字迹和“白兰堂小记”日记里的一模一样。所以这本写得清清楚楚的白玉的日记，其实是白兰仿照白玉的口吻写的。
也许用白玉口吻，写下那些在丹戎巴莱岛日记的时候，白兰已经精神分裂了。也许白兰与妹妹白玉有着不同常人的共情能力，才能站在白玉的角度，将这篇包饱含爱意的日记写得这么好。
那封信里还夹着一张三人的合照，林林看着照片上的三个人，久久不能释怀。她看着看着，就觉得自己成了照片上的白兰，嘉树的脸幻化成了林医生，而妍妍就是白玉。
书架上，林林将另一本书打开来。里面夹着一封林医生的手记。里面写着治疗霍乱的方法，治疗疟疾的方法，零零散散地，还记录着一些他碎片的生活。
其中一页，用着潦草的字迹，记录着：内子丧妹，伤心过度，发了癔症。
林林合上林医生的手记，发现三个人全都错付了。林医生有错么？有遗憾吧。白兰有错么？白玉有错么？
姐妹之间的情感和误会，一时间难以抽出头绪来。
起初林林觉得白玉错了，她怎么可以爱上姐姐的伴侣呢？横刀夺爱姐姐的爱人，她就是背叛了姐妹之情。可后来她发现，白玉对姐姐的爱，好像是远多于林医生的。因为她临死前想要的东西，是姐姐抱着她，再唱一回那首小夜曲。
林林将摄像头对准自己，说：如果在一个故事里，每个人都是真心，那这个故事是不会有一个好结局的。
她关掉了相机，站起来，自言自语：可我的故事不一样。如果我是真心，我就不该留有任何遗憾。
林林打开了手机，在与妍妍的对话框里打字：妍妍，我和嘉树一起来卢帕岛度假了。
从来她不写标点符号的她，头一次在和妍妍的对话中，特地加了一个句号。
没有任何解释，林林就是等着妍妍问她，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
发完这一条，林林终于释怀了。她觉得自己像走完了白兰和白玉的一生一样那么累，她蹭了蹭沙发的靠背，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梦里，林林变成了白兰，妍妍变成了白玉。
还是在白兰堂里，她回到了那个夜晚。
吱呀的床幔摇晃着，原本是白兰和林医生的卧房里，白兰和林医生亲吻着彼此……
变成了白兰的林林睁开眼睛，看着身前索吻的嘉树，陷入了恍惚。
嘉树亲吻着她的脸颊，双手搂住她的腰，嘴里喃喃地念着：妍妍，妍妍……
林林震惊看向嘉树，猛地推开他。嘉树好像沉浸在梦里没有醒过来。
林林站在床边，看着嘉树转身，扑向了床里。
床里的被子下，妍妍未着寸缕地看着嘉树笑，嘉树拥着妍妍滚入了被子里。床幔摇晃，欢笑声不断，是吱呀吱呀，是咿咿呀呀……
林林的手里忽然出现了一把刀，刀刃亮着冷光，看着床上云雨中的两人。
她只有一个念想，她想杀了妍妍。
忽然，一个声音响起来，问她：为什么不是杀了嘉树？
林林忽然喊了出来：感情上，我对妍妍更深。我不能接受她对我的背叛。
被子突然被掀开，妍妍将嘉树推到了一边。
妍妍坐起来，面向林林，质问她：你忘了你欠我什么了吗？
林林诧异看向妍妍，复述着那句话：你忘了你欠了我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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