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苏逾明的眼泪

苏蘅芜静静望着苏逾明。

竟然在苏逾明眼中看到了求知欲，耐心等候他的答复，就像是第一次撞见一件无法理解的新鲜事物，需要对方解开心中的谜团。

苏蘅芜想，这或许是三哥愿意主动走出封闭自我的难得契机。

苏蘅芜心里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他还是决定试一试。

长期自我封闭，习惯独处的人，从来都不是天生就冷漠麻木，不愿与人亲近。

更多时候，只是被困在自己亲手筑起的厚重外壳里，茫然无措，无从挣脱。

隔绝外界的壳太厚太坚硬，经年累月裹着他的身心，护着他与世隔绝，也困住了他一辈子。

久居其中的苏逾明，早已习惯了沉默、习惯了隐忍、习惯了独自消化所有苦楚，甚至连自己情绪的出口在哪里，都全然不知。

苏逾明甚至和清冷疏离的苏聿隐隐有些相似，只是苏聿的冷是清醒自持，刻意疏离。

他从小到大，性情孤僻内敛，活在自己的画笔和方寸画室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习惯性压制所有外露情绪，安静地长大，安静把所有悲欢离合和酸甜苦辣，全都悄悄压在心底，最后只能尽数寄托在笔下的画里。

外祖母曾经告诉他，从来不哭的孩子，大多数不是身上不疼或者心里不苦，只是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好好教过他，难受的时候，是可以示弱的，委屈的时候，是可以放声哭出来的。

无人引导，无人教会，久而久之，他便彻底弄丢宣泄情绪的本能，一辈子学不会袒露柔软。

苏蘅芜抬起手，将手背上还在渗血的伤口展示在苏逾明眼前。

“有点疼，所以我才忍不住想要掉眼泪。”

他说：“三哥，难过、伤心、委屈、不舒服，都是再正常不过的情绪。不用刻意平复自己，不要强行压抑，更不用逼着自己时时刻刻都维持着体面的微笑。眼泪虽然不能改变已经发生的遗憾，不能修补已经破损的东西，可我们需要眼泪只是因为是普通人最直白最轻松的宣泄方式，能把心里积攒的情绪，慢慢放空。”

苏蘅芜用没有受伤的手，软软握住苏逾明冰凉的手指。

他低头望向地面上残破的画作，画里的小男孩被长长的裂缝割裂开来，画中人空洞的眼睛，忽然间好像读懂了藏在画面之下的深意。

苏逾明用尽心力，画了一个眉眼明媚，嘴角上扬，看似无忧无虑和向阳而生的少年。

可这幅画的灵魂，从头到尾都在无声哭泣。

或许连苏逾明自己都从未清晰察觉，这么多年以来，他的心底一直在无声落泪，默默煎熬。他把自我认知画进画里，画中装作安然无恙，用刻意温柔的表象，掩盖骨子里所有的孤寂与悲苦。

“其实，”苏蘅芜看向残破的画布，轻声呢喃，“他哭起来，也很好看的。”

话说出口，苏蘅芜自己都说不清这番话究竟想要表达什么，完全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若是苏逾明毫无反应，那他就权当说了一场空话，先跟着Killian离开这里处理伤口。

一旁的Killian早就心急如焚，他小心托住苏蘅芜受伤的手，低头对伤口轻轻吹了吹。

苏蘅芜话落，苏逾明缓慢眨了一下眼睛。

他牵住苏蘅芜的手腕，将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胸口位置。

苏蘅芜一时不明所以，垂眸看自己贴在对方衣襟上的手掌，又抬起头望向苏逾明的脸庞。

紧接着，苏逾明就在他的眼前，落下了一滴眼泪。

他怀疑苏逾明在学他，泪水自眼角滑落，同样猝不及防，顺着脸颊滑落。

只是苏逾明脸上没有明显起伏的表情，眉眼依旧平静，眼泪无声地坠下来。

仅仅只有一滴，而后他抬起手背，蹭掉脸上的湿痕，再次看向苏蘅芜，“我哭了。”

苏蘅芜呆呆地应了一声：“嗯。”

他完全没料到事情会朝着这个方向发展，万万没有想到，苏逾明就这么当着他的面落下眼泪，像是在分享自己的新体验。

一旁的Killian几乎快要按捺不住焦躁的情绪。

蓝眼睛来回扫视，不停望向苏逾明，只想带着苏蘅芜尽快离开这片狼藉又充满危险的展厅。

满地散落着锋利的玻璃碎片，方才争执扭打的两名男子虽然已经被保安强行按住，但嘴里依旧不停互相谩骂，周遭围观人群高举手机，闪光灯此起彼伏不停闪烁。

苏蘅芜手上有伤，Killian实在没有耐心继续停留在这里，看这位画家纠结哭泣这件事。

“芜芜，我们先走，去处理伤口好不好？”他压低嗓音，几乎带着恳求。

苏蘅芜还没来得及应声，苏逾明忽然向前踏出一步。

他伸出双臂，一把将苏蘅芜拥入怀中。手臂从苏蘅芜肩头环住，下巴搁在肩膀，拥抱的力度很轻。

苏蘅芜再次愣住，鼻尖萦绕对方身上独特的好闻气息。

下一刻，苏逾明的眼泪汹涌而至。

不再仅仅是孤零零的一滴，大颗大颗的泪珠接连不断滚落，砸落在苏蘅芜的肩头，无声无息。

肩膀不受控制地抽噎，抱着苏蘅芜的手臂也跟着颤抖。

哭得安静，可泪水根本止不住。苏蘅芜靠在他怀里，能够清晰感受到胸腔里一阵压抑的震动。

周围围观的众人也全都愣住了，微微张开嘴巴。

谁也没料到，一场混乱的意外闹剧之后，会演变成眼前这般场景，两个人站在满地碎玻璃之间探讨哭泣的意义，更没有人想到，这位似乎是画家的男人，会忽然抱住戴着口罩的青年，毫无预兆开始潸然落泪。

方才在一旁写生的几名女大学生也看呆了，扎起高马尾的女生张大嘴，许久都没能合上，她悄悄扯了扯同伴的衣袖，压低声音感慨：“还好我们过来了，这一趟真的不虚此行。”

她的同伴用力点头，目光依旧锁在相拥的二人身上，举到半空的手机差点忘了按下拍摄键。

这一趟来的不亏，虽然不喜欢什么无聊的画展，但有免费的大瓜可以吃，还一出接一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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