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阿芜

很快到了地。

祁慎先下车，快步绕到另一侧，替苏蘅芜拉开车门。

一只手搭在车门框上，掌心朝下，虚虚地护在苏蘅芜头顶上方，防止他起身时碰到车框。

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伸出去。他本想牵苏蘅芜的手，扶他下车，但自知不妥，悻悻地收回来，手背在身后。

苏蘅芜没注意到这些细节，他抬头打量眼前的院落。这是一处仿古的中式院子，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院墙上嵌一排镂空的花窗，墙根处种着一溜翠竹，风一吹竹叶沙沙响。

门口挂有两盏红灯笼，灯笼下是一块黑底金字的木匾，写着“淮扬小筑”四个字。

苏蘅芜挺喜欢这种中式古雅的风格，进了门就转头好奇地打量，像一只进了新环境的猫，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祁慎全看在眼里，走在苏蘅芜身侧半步的位置，目光追着少年转来转去的脑袋。

他看得很认真，什么都不碰，什么都不摸，眉眼间带着孩子气的天真好奇。

祁慎忽然想起自己十岁第一次被接回祁家，站在金碧辉煌的别墅门口，也是这般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服务员引着他们穿过回廊，走到一间临窗的包间。

包间不大，布置得清雅别致，红木方桌，四把雕花木椅，桌上摆一套青花瓷的茶具。

窗户是雕花的木格窗，半开着，窗外便是一片精心打理过的小园子，几丛翠竹，几块太湖石，一棵石榴树斜斜地倚着墙头，枝叶繁茂，绿意盎然。

苏蘅芜一坐下来就扒着窗台往外看，目光落在石榴树上，眼睛忽然亮起来。

“快看，结果了。”

他指着那棵石榴树，偏过头冲祁慎说，祁慎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石榴树的枝头挂着几颗青绿色的小果子，只有拇指大小，藏在浓密的绿叶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苏蘅芜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想象着若成熟后，红彤彤的大果挂在枝头，像一个个小灯笼，定是看起来好吃又好看。

“等我回去也寻个地出来，自己种果树。”

祁慎替他倒了水，轻声问：“小少爷你喜欢石榴树吗？”

苏蘅芜接过祁慎手里的杯子，低头抿了一口，水是桂花乌龙，淡淡的桂花香混着乌龙的醇厚，在舌尖漫开。

他把杯子放下来，不太开心地看祁慎一眼，嘴巴微微撅着，“祁慎你别叫我小少爷，好奇怪，你喊我的名字。”

祁慎放在腿上的手猛地握紧，他垂下眼，睫毛压下来，遮住眼底翻涌的光。

嗓子忽然干涩起来，咽口唾沫都费劲。

名字吗？蘅芜，蘅芜，念在嘴里像是含着一颗薄荷糖，清清凉凉的，微微发甜，又带着一丝叫人心慌的涩。

他又想，阿芜，或者芜芜，哪个更合适？阿芜听起来亲昵些，芜芜又太腻了，怕冒犯他。

祁慎几番犹豫，终于轻声唤了一句。

“阿芜。”

苏蘅芜嗯呐一声，弯起眼睛笑，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个称呼。

祁慎的心脏又沉又重，撞得他肋骨发疼。他赶紧低下头去看菜单，把脸藏起来，怕自己脸上的失态被苏蘅芜看见。

他又想起该问苏蘅芜的忌口，便清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阿芜，你有什么忌口吗？”

苏蘅芜托着腮，想了想。

“辛辣刺激都不能吃，不过目前我还没有发现会过敏的，也许是因为平时吃的就那几样。。”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你就当我什么都吃不了好了。”

祁慎点点头，把忌口一一记在心里，点了几个清淡的菜。文思豆腐，清炖狮子头，大煮干丝，一盅松茸鸡汤，还特意嘱咐服务员豆腐要嫩，汤要少油少盐。

苏蘅芜坐在对面看他，忽然觉得这人虽然沉默寡言，不善言辞，可做起事来却有一种笨拙的不声不响周到。

菜点完了，渐渐安静下来。

祁慎不是个口齿伶俐的人，不擅长找话题。

苏蘅芜呢，虽然在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可也不好贸然开口。

包间里便只剩下窗外竹叶的沙沙声和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气氛渐渐有些尴尬。

苏蘅芜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祁慎脸上，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想着剧情。

唉，这小说里的主角前期可是忒惨了点。

就祁慎而言，他的母亲在得知被祁大渣男欺骗后，便带着儿子离开了。

本来人母子俩也过得幸福，他母亲虽识人不清，可她以为和祁大渣男谈恋爱期间，都把祁大渣男给她的钱存好了，离开后也有钱养儿子。

哪能想到她会突然生病，这一病花钱如流水，且最后还没有治好。

那时祁慎十岁，尚且不知母亲走后自己该如何，祁大渣男就找来了。

自然不是什么良心发现，想起做父亲的责任了，是因为他除去祁明以外便一直没有孩子，而祁明从小的表现又实在平庸，他和祁老爷子都不满意。

祁大渣男这才想到还有一个儿子流落在外，祁老爷子思虑后，便叫人把祁慎接回来。

祁慎没有选择的余地，被迫接回了祁家。

等待他的却是无尽的折磨。祁大渣男和祁老爷子逼着他学，祁明母子则从生活各方面虐待他。

一个私生子的罪名按下来，就连祁家佣人都各种使绊子。但事实是，祁慎有逃跑过，他根本不想回来，不想和祁家有关系，但被抓回去等待他的是更残忍的惩罚。

苏蘅芜越想，心越凉。

他自己也是父母不爱不管的人，但他哪里想到有亲生父亲会对自己的儿子残忍至此。

特别是对比他二哥，苏向沂疯是疯了点，浑是浑了点，可至少没有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做什么，没有把他按在地上打，没有放狗咬他，没有把他关在地下室里一关就是三天。

他盯着祁慎的脸出了神。

祁慎大概是察觉到了苏蘅芜的目光，偏过头来，漆黑的眼睛里带着询问。

苏蘅芜忽然开口，“祁慎，我替我二哥向你说句对不起。”

祁慎黑黢黢的眼珠子转动，怔怔看向苏蘅芜。他盯着苏蘅芜看了好几秒，像是没听懂那句话的意思，又像是听懂了却不敢相信。

他问：“为什么替他道歉？”

苏蘅芜垂下眼，“就……那天在会所的事。我哥他确实过分了。”

祁慎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难道不是因为看他可怜才施舍的那点爱意吗？原来是因为苏向沂才勉强救了自己。

虽然他早有猜测，可真相还是令人难以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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