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谁啊？这大晚上的，敲得急赤白脸的。”

程月娥把刚洗好的碗筷端进厨房，听见门响，拿抹布擦着两手出来。

跨院小木门没插销，只是合着两扇薄板子。

门轴被推开一条缝。

“老林，聊着呢？”

刘海中那颗圆滚滚的脑袋先从门缝里挤了进来，脖子伸得老长，两颗眼珠子在天井里骨碌碌转了一圈。

他反手把跨院小木门给阖严实了，肥硕的身躯挪到了林振华边上。

林恒山撂下粗瓷碗，看了他一眼：“老刘，这大院里有事儿？”

“老林，没大事我能这时候来扰你们休息吗？”

刘海中眼角一个劲儿地往林振华身上瞟：“林副处长，今儿这事儿，我不找别人，我专程来找您汇报情况。我是咱们院里的管事联络员，有些歪风邪气要是烂在窝子里，那就是对街道、对公家不负责任。”

听见这话，林振邦停下了给弟弟削铅笔的动作，抬眼皮瞅着他。

平日里，刘海中在车间里端着七级锻工的架子，在大院里更恨不得走路都昂着下巴颏，今儿个身子弓得像个大虾米，说话连嗓门都压在喉咙眼里，摆明了是揣着见不得光的心思。

“刘师傅，有话直说，屋里没外人。”

林振华把茶缸子放在桌角，指尖在搪瓷沿上轻轻敲了敲。

听了这话，刘海中心里头一阵狂喜。

他往前又凑了半步，声音压得跟耗子爬墙似的：“林副处长，您是市局治安处的领导，主管整个四九城的治安。今儿这事儿要是捅到派出所，那都是大案，我思来想去，必须得跟您当面汇报。”

林振华没接他的大帽子，冷眼瞅着他：“哪方面的治安案子？”

“易中海。”

刘海中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脸上的肉都在哆嗦：“他在私底下倒腾国家粮票。”

这话一落地，跨院里除了知了叫，连文彬摆弄木头积木的动静都没了。

林恒山眉头拧成个疙瘩，看了二儿子一眼，没插话。

国家对粮票管得有多严，老百姓心里跟明镜似的。

私下倒买倒卖、调换票证，往轻了说是投机倒把，往重了说那就是破坏统购统销，够关进笆子里面啃几年窝头的。

林振华眼皮都没撩一下，端起茶水抿了一口：“继续说。哪天，在哪儿，倒了多少，跟谁倒的？”

刘海中见没有呵斥他，心里的底气瞬间窜到了脑门顶上。

他这几天夜里趴在窗户台上看了不知多少回，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就盼着抓易中海一个现行，把那顶‘一大爷’的帽子生生薅下来戴在自己头上。

“林副处长，我可是盯了他整整三天了。”

刘海中咽了口唾沫，唾沫星子乱飞：“就前天晚上，黑灯瞎火的，快十点半了，院里人都睡下了，我起夜上茅房，瞅见中院耳房的老牛鬼鬼祟祟从易家屋里钻出来，怀里揣着个布包。我留了个心眼，昨儿个半夜，我又瞧见后院的明生、泥娃，轮流去敲易家的门儿。易中海那老小子把门开条缝，手里递出去的是全国通用粮票和地方细粮票，收回来的全是粗粮苞谷面票和钱。”

林振华放下茶缸，看着他：“你亲眼见着钱票过手了？”

“我……我在门缝外头看着了。”

刘海中噎了一下，眼神闪烁：“韩泥娃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两张绿票子，在月亮底下照了照，塞进了鞋底板，那绝对是全国粮票。还有隔壁96号院烧锅炉的老孙头，今儿傍晚下工的时候，也偷偷摸摸进了咱们中院，从易中海手里拿了三张面粉票。林副处长，易中海这是顶风作案，他是院里的管事一大爷，街道选他出来是带头的，他自个儿带头搞地下黑市，倒买倒卖，这罪过大了去了。”

看着刘海中那张因兴奋而充血的黑红大脸，林振华心里比谁都敞亮。

刘海中是个官迷，一门心思琢磨着当官，在厂里巴结车间主任，前几天还主动申请下乡支援麦收挣表现，在大院里又被易中海压了这么多年，做梦都想取而代之。

今儿抓到了易中海的小尾巴，连派出所都不去报，大半夜踩着点儿摸进跨院，就是想借他这个市局治安处副处长的手，当场把易中海给办趴下，顺带着在他这个处级干部面前立个‘觉悟高、大义灭亲’的功劳。

这些大杂院里的鸡毛蒜皮，林振华本是不屑于插手的。

但既然捅到了他这个治安处副处长眼皮子底下，那就是公事公办。

私下倒换定量票证，在如今物资紧缺的当口，确实是在砸基层配给制度的锅。

林振华从兜里摸出烟给几人散了散。

他点上烟：“刘师傅，你反映的情况，还有别人看见没有？”

“没……没有，这事儿机密，我谁都没敢嚷嚷，连我家光齐我都瞒着呢。”

刘海中拍着胸脯：“林副处长，您现在就带人或者直接通知交道口所里，冲进易中海屋里翻箱。那粮票肯定还藏在他屋里头，人赃俱获，当场给他铐上。只要把他拿下了，街道办那边我来解释，绝不给领导添麻烦。”

林振华吐出一口烟圈，目光落在刘海中脸上。

刘海中被这眼神盯得后脊梁发毛，嘴角的笑意僵住了。

“办案有办案的规矩，怎么查、什么时候查，是公安的事。”

林振华冷声道：“大院里的邻里矛盾是民事，违反票证法规是治安刑事。你作为管事联络员，发现问题来反映，符合程序，但要是夹带私货，想借公家的枪打自个儿的鸟，那这性质可就变了。”

刘海中脑门上的冷汗‘刷’地淌了下来，连忙说：“哎哟，林副处长，天地良心，我刘海中一心向着组织，向着公家，绝没有半点儿私心啊。”

“行了，回你自个儿屋去。”

林振华站起身：“今晚你敲过这个门的事，烂在肚子里。要是外头起了一丝风声，我第一个找你问话。”

“哎，哎，我这就走，我嘴严实着呢，谁问我都不带放个屁的。”

刘海中连连哈腰，跟得了赦令似的。

他转过身，猫着腰，顺着跨院小门一溜烟钻了出去，连门板都合得小心翼翼。

看着刘海中走远，林振邦放下手里的活计，皱眉道：“振华，易师傅在院里一向爱惜羽毛，名声看得比命重，他真能干出倒腾粮票的事儿来？”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林振华掐灭了烟头，抓起大檐帽拿在手里：“刘海中虽然是个混账心思，但易中海私底下倒换票证八成是真的，应该是为了贾家。”

“去看看吧。”

林恒山叹了口气，除非必要，他真不想让儿子掺和这些糟心事儿。

林振华扣上大檐帽，迈步跨出了月亮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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