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关饷

回到市局治安处二楼办公室，走廊里静悄悄的。

林振华推门进屋，洗了把脸，凉水激得脑子清醒了些。

刚拿毛巾擦完脸，门被敲响了。

“林副处长，小井胡同那边查实了。”

张景和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公文袋，顺手把门带严实。

“坐下说。”

林振华在办公桌后坐下，递了根烟过去。

张景和接过来别在耳朵上。

他拉开公文袋，倒出两封毛笔信和几页新的勘验记录：“天桥派出所和街道办的同志跟着我一块儿去的，刘宝环屋里那张老榆木条案，我们给拆了。”

“翻出什么了？”

林振华点上烟。

“挖出了一堆陈年烂账。”

张景和摇了摇头，嘴角挂着几分哂笑：“条案腿里抽空了，塞着一截烂铁筒，里头是吴七在伪满和日伪时期跟天桥丁家少奶奶往来的私情信件，还夹着几张早年间跟南城几个老混混、黑窑舵爷分润水陆抽头的私账单子。”

“就这些？”

林振华吐了口烟雾。

“就这些。那老东西在旧巡警队里混得久，既偷汉子，又吃黑钱，新社会一过来，他怕这些破事被翻出来打成恶霸流氓，吓得把烂账全封在条案肚子里，送给刘宝环当幌子。”

张景和也把烟点上，吸了一口：“还有，那屋子的后山墙底下有新翻动泥土的痕迹。吴七昨晚要是真得了空钻进去，八成是想把这些烂账起出来烧干净，免得宣武工务段一查，顺藤摸瓜把他当年那些腌臜勾当给扯出来。”

林振华弹了弹烟灰：“吴七今儿去宣武分局投案没有？”

“去了，上午带着他表弟去的，把宣武工务段丢铜线的事全招了，连工务段副段长的签字条都交了上去。这老狐狸是拿亲表弟当了挡箭牌，想把自己洗干净。”

“他洗不干净。”

林振华拉开抽屉，将那几页勘验记录锁了进去：“虽说不是政保敌特性质，但旧社会跟黑帮流氓同流合污的账目都在。你让宣武分局那边以协查黄村黑窝点的名义，先给他扣上七天。”

“明白。”

张景和点头应下，收好空袋子，快步退出了办公室。

林振华处理完公文，掐着下班的点儿，转道去了财务科。

今儿是关饷的日子，临近下班，财务科门前还排了不少人。

轮到林振华，冯老会计推了推老花镜，笑着打了个招呼。

随后，他从抽屉里数出两沓新票子，又翻开厚厚的工薪底册：“林副处长，行政十四级，基础工资加上津贴和物价补贴，应发一百五十一块八毛。照例扣除党费两块，还有这月您自愿认捐的支援困难群众专项补助五块，实发一百四十三块八毛。”

老会计口中的支援困难群众专项补助也叫互助捐献款，其实就是干部、职工个人自愿捐出来的，属于群众性互助互济款，不是国家拨款。

原则上不许摊派、不许扣工资，口号就是自愿认捐，但是年代氛围在这里，党员、干部，大多会主动多捐，起到带头作用。

冯会计又噼里啪啦打了会算盘。

随后，他把钢笔递过来，顺手从铁盒子里点出厚厚一叠票证：“这是本月的供应票，处级干部特需肉票四斤、白糖票一斤、四两油票、全国通用粮票三十五斤，还有甲级烟票两张、乙级烟票八张、两张黄豆票、半斤糕点票，您点点，在红线后头按印儿。”

林振华提起笔在名册上划了个圈，按上指印，将厚厚一叠钱票叠齐装进兜。

走出财务科，他推上自行车，在市局大门外的供应站称了一个小水瓜，扎在后座上，蹬着车往回赶。

连着两天没回南锣鼓巷的大杂院，胡同里的暑气还没消退，胡同阴凉处到处都扎着人乘凉，有下棋的，有侃大山的。

自行车刚拐进95号院门洞，就听见前院里传来扇子拍打声。

阎埠贵穿着短褂子，坐在倒座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身前的小马扎上摆着个茶缸，里头泡着几片干槐花。

瞧见林振华推车进来，他眼睛先下意识地往车把上扫。

见后座夹着个青皮小瓜，阎埠贵眼里的光亮了亮，站了起来：“哎哟，振华回来了。这两天没见着你，忙坏了吧？”

“瞎忙，跑跑夏防。”

林振华推着车往跨院走。

阎埠贵跟了两步，摇着扇子叹气道：“可不是嘛，这鬼天气，热得人骨头缝里冒油。供销社那碱面今儿下午到了，我让解成排了两个钟头的队才买着半斤，这夏天过得，连口凉格格的面条都吃不消停。”

正说着，跨院木门开了。

程月娥端着个搪瓷盆走出来泼洗菜水。

看见二儿子，她眉头舒展开来：“振华，你可算着家了，这两天局里电话也没一个，你爸还念叨呢。”

“夏防巡查，连着跑了几个区。”

林振华把自行车支在跨院墙根底下，伸手解下小水瓜。

屋里听见动静，林振邦挑开竹帘子走出来，身后跟着文彬。

小家伙穿着个肚兜，光着脚丫子跑出来，一把抱住林振华，嘴里喊着叔叔。

林振华弯腰将侄子抱起来，掂了掂：“又长分量喽。”

弟弟林振业连忙接过水瓜，拿菜刀切开。

今年头茬早熟的水蔓瓜皮厚肉寡，瓤色发浅，水分虽然足，但甜味很淡，甚至带着点儿青草气。

林振华分了一牙给文彬，自己咬了一口润了润嗓子，这才帮着老爸把八仙桌搬到跨院的小天井里。

没一会儿，大嫂田慧端出一大盘拍黄瓜和一碗凉拌茄子。

老爸林恒山端着茶缸子坐在主位。

天光落下来，一家人就着杂面馒头和稀苞谷糁吃晚饭。

等吃过饭，林振华从内兜摸出厚厚一叠硬纸票，拍在桌子正中。

红底黑字，上面印着红星轧钢厂工会大红印章。

林振邦拿起来看了一眼，有些诧异道：“彩色故事片观摩票？这外头有钱可都买不着，还是五张？”

“轧钢厂放映组送来的内部观摩票，明儿晚上六点开场。”

说着，林振华又把今儿领的票拿给母亲。

家里人对他能有那么多票已经见怪不怪了，前几月也都见过。

至于钱，老两口让每个月给家里二十块钱就行，其它的都让存着。

“彩色电影？”

林恒山倒是对彩色故事片更感兴趣。

他拿起一张票，就着夕阳照了照：“之前轧钢厂都是放黑白的，那人还挤得跟贴烧饼似的。振华，明晚你不跟家里一块儿去？”

“处里这两天忙，我走不开。”

林振华喝了一大口凉白开：“爸，你们带着文彬和振业去看吧，去大礼堂看个痛快。”

听到这话，林振业高兴坏了：“二哥，你知道放什么片吗？”

“有的看就成，你管什么片。”

程月娥瞪了一眼小儿子，把票仔细收好，放进围裙兜里。

她又对林振华叮嘱道：“振华，你公家事大，自个儿在外头千万留神，这热天夜里最容易闹贼。”

一家人正聊着，跨院小门就敲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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