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夏防

翌日清晨，六点刚过。

东边的天际泛出鱼肚白，鸽哨声在胡同上空盘旋。

林振华套上干部制服，在楼下早点摊嚼了两个火烧，喝了碗豆汁儿，准时迈进治安处办公室。

忙完日常工作，已经是快十点了。

林振华抓起电话机摇把，摇通了外线：“接三间房公社，找向前。”

听筒里滋啦啦响了几声。

没过一会儿，那头传来向前中气十足的大嗓门：“林副处长？我是向前。”

“那边麦收防盗搞得怎么样了？”

林振华握着听筒，一手翻开记事簿。

“公社这边的民兵连现在全上了岗，四个麦场都拉了铁丝网，二十四小时倒班巡查，连只耗子都偷不走半粒麦子。”

“不可大意。你等会儿配合当地派出所，把排灌渠和废弃砖窑再排查一遍。”

等林振华搁下电话，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林副处长，查到了。”

张景和捧着一沓旧卷宗走进来，放在办公桌正中。

他指着最上面的底册道：“小井胡同里，刘宝环住的那个倒座房，解放前确实不是普通民房，早年间是国民党保密局北平站一个外围交通员的落脚点。1949年那会儿，那人逃跑时死在了津门卫码头，那房子后来充了公，辗转租给了刘宝环。”

“吴七昨晚嘴里漏的那半句榆木条案，八成就是冲着这房子去的。”

林振华翻开卷宗，指尖在户口登记卡上敲了敲：“你带两人去小井胡同走一趟，找一下街道办，先把刘宝环的屋子封起来，里头哪怕掉根针都得登记造册。”

“明白，我亲自去办。”

张景和敬了个礼，转身快步出门。

林振华又拨通了第一医院急诊病房，得知严浩的伤口没有感染，体温彻底恢复正常，这才把提着的心放回肚子里。

下午吃过饭，日头正咬人。

林振华带上治安处的两个年轻内勤下楼。

内勤公安齐辉快步跑到院角，拉开嘎斯69吉普车的驾驶室车门坐了进去，熟练地扭动钥匙点火打轮。

林振华拉开副驾驶的门坐稳，另一名内勤坐在后排。

油门踩下，引擎发出轰鸣，驶出市局大院。

今儿得去东城各处开始例行巡查夏防安全。

吉普车沿着北新桥大街一路往南开。

到了交道口东大街的十字路口，前头供销社门口围了一圈人。

林振华示意停下车。

齐辉减速踩住刹车，将车停在路边树荫下。

两个穿着58式白色警服的人影正站在人群中央维持秩序，手里正拿着本子登记商铺的防火沙箱。

两人正是钱有根和孙光大。

“都甭挤，大热天的，火气甭这么大，供销社的碱面两点准时到货，排好队，谁插队取消购买资格。”

孙光大扯着嗓门喊了一声。

钱有根则斜着眼珠子，嘴里挑刺道：“我说，老孙，喊那么大声干嘛，震得我耳朵嗡嗡的。瞧瞧这沙箱，里头全是碎瓦片子，连半锹干沙都没有，这要是着了火，拿瓦片砸火苗子啊？”

林振华推开车门，迈步下来：“两位老同志，夏防抓得挺细致。”

钱有根和孙光大转过头。

见是市局治安处的林副处长从吉普车上下来，孙光大立刻立正敬礼：“林副处长好，我俩正在进行街面巡防排查。”

钱有根把手里的烟卷掐了，也规规矩矩敬了个礼：“哎哟，林副处长亲自下基层巡街呢。您瞧瞧，这片儿有我俩盯着，连地缝里的干草都给扫干净了。”

林振华走到遮阳棚边，目光在钱有根脸上停顿了片刻。

钱有根在旧巡警里混迹多年，骨子里是个重情义的汉子，唯独他那个失散多年的弟弟钱有财……

而那个钱有财如今已经被市局政保处盯上了。

林振华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了两支递过去。

孙光大摆手推辞。

钱有根赶紧双手接过，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林振华划了根火柴，给自己也点上一支：“老钱，在四九城当差，手脚干净是本分，眼睛明亮是能耐，但有时候心底那道坎儿最难迈。”

钱有根突然被烟呛了一下，咳个不停。

林振华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些血缘连着骨头，割不断，但要是骨头里生了蛆，不刮掉就得烂整条胳膊。”

钱有根的喉结上下翻动了一下。

他半张着嘴，捏着香烟的手指收得发紧，把到了嘴边的话生生憋了回去。

一旁的孙光大有些摸不着头脑：“林副处长，老钱家底子虽然复杂，但他工作一直挺踏实的……”

“老孙，你政治觉悟高，以后多拉着老钱往前走走。”

林振华也没点破，转身拉开副驾驶门重新坐进车里：“记得把辖区几处老旧货铺的火险排查了。走了。”

齐辉换挡踩离合。

吉普车穿过胡同街道，直奔红星轧钢厂。

红星轧钢厂是个近万人大厂，也是治安处夏防的重中之重。

还没进大门，远远就听见厂区内密集的机器轰鸣。

高耸的烟囱往天空吐着煤烟，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机油的气味。

大门保卫室的横杆前，站着两个持枪的保卫干事。

吉普车缓缓停下，齐辉探出头亮了工作证。

保卫干事看清副驾驶坐着的林振华，连忙摇起栏杆放行。

车子穿过办公楼前的水泥广场，停在保卫处小楼前。

三人刚下车，一楼的会议室里便传来了争吵声。

“王副处长，上头对工业重点单位三令五申，夏防保产是第一要务。东直门货运站的钢材转运押运必须全权移交给保卫处直属队。你把押运权一直扣在运输科底下，这不合规矩，也违背了保卫原则。”

说话声洪亮，正是刚从冶金部保卫局调来的新处长陈兴武，板寸头，一脸正气。

长桌对侧坐着两位副处长。

右边的陈明快退了，缩在椅背上捧着搪瓷缸慢慢吹茶沫子，眼皮都不抬，全当没听见。

左边的王大山此时黑红脸膛，双手抱胸。

他冷笑道：“陈处长，您刚从部里下来，不懂厂里的道道，运输保卫挂在运输科底下是厂里的老规矩了。运输科归周副厂长直接分管，而周副厂长又主管全厂生产大局，原料进出抓得紧，连夜运钢材哪次出过纰漏？非要折腾着收归保卫处，打乱了生产运输调度，这责任，您负得起？”

王大山原指望宋铁山被调走了，自己能接任正处长，结果空降了个陈兴武。

他索性彻底靠死主管生产的周显贵，拿运输科当挡箭牌，无非就是把关键的运输保卫大权死死掐在自个儿和周显贵手里。

陈兴武冷声回呛道：“保卫业务是市局垂直指导，保卫权责不清，出了岔子，谁也保不住你。”

林振华在门外听得真切，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屋里争执骤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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