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死鬼

“坐。”

林振华拉开靠墙的木长椅。

吴七没坐实，只搭了半个屁股在椅子沿上，双手规矩地按在膝盖处。

“刘宝环跟你说了什么？”

林振华拉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语气随意得像在拉家常：“从地下室出来，你浑身的汗毛都竖着。”

吴七眼角跳了跳。

在公门里混了大半辈子，他清楚对面这位年轻副处长的厉害，这双眼睛更是毒得能刮下骨头上的油。

“林副处长明鉴，小环子没跟我多说，但他提了一句‘马老三在大兴收铜’。”

吴七低着头道：“宣武工务段丢铜线是上个月的事，工务段的主任是我亲表弟。”

“哦？”

林振华眉梢微微抬了一下。

“我那表弟胆子小，铜线丢了之后，怕担吃枪子的干系，一直压着没敢往上报，只报了库房盘亏。”

吴七抹了把脸上的虚汗：“要是市局能顺着黄村这条线，把宣武工务段的底子连根拔出来，我表弟这顶帽子保不住是小事，全家老小这口定量粮就全断了。我今儿卖这个旱河沟的底，不图立功，就求林副处长在结案写通报的时候，把工务段那边的定性写成被盗，甭写成通匪分赃。”

这番话听着合情合理，全是一个老巡警为了保全自家亲戚，耍的江湖市侩算计。

逻辑顺畅，利害关系分明，甚至把自己亲戚的把柄主动递了上来。

但林振华脑海里划过吴七刚才在地下室甬道里那个细微的回头动作。

以及老陈跑来汇报，听到了刘宝环跟吴七说了什么屋里的榆木条案。

林振华总觉得吴七刚才提旱河沟，看似在救表弟，实则是在主动转移市局专案组的视线，把注意力全引向大兴黄村的黑磨坊。

“宣武工务段的事，等从黄村把赃物起出来，自然有公论。”

林振华站起身，理了理警服下摆：“按法律办事，是盗窃还是窝赃，不是我一句话能定性的。不过，吴同志既然懂规矩，明儿一早，带你表弟去一趟宣武分局治安科，找袁勇把丢铜的账目底册交了。”

吴七像是卸下一块巨石，整个人松垮下来。

他连忙站起身躬腰：“谢林副处长指条明路，明儿一早我亲自押着他去投案自首。”

“行了，天不早了，小井胡同路远，回吧。”

“哎，您歇着。”

吴七倒退着挪出大门，跨过门槛后，才转身扎进夜色里。

林振华站起身，看着吴七那略微有些瘸拐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副处长，大兴和通县那边已经收网了，通县马头镇的黑瞎子在被窝里被堵住了，连夜往市局押。”

张景和从主楼转出来，手里拿着刚收到的几张电报纸。

他把电报递过去，顺着林振华的目光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街面：“刚才那是小井胡同的吴七？这老家伙在旧社会就是个老油子，滑得跟泥鳅似的，他跟您嚼什么舌根子呢？”

“他在给我下套，也在给自己找退路。”

林振华声音冷峻：“去天桥派出所和天桥街道办查一查底册，小井胡同，刘宝环住的那个房头，解放前到底是挂在谁名下的。”

张景和神色一紧：“您怀疑刘宝环屋里有夹层？”

“不是夹层。”

林振华解开了最上面的风纪扣：“是有些在四九城埋了十几年的死鬼，借着这次夏粮统购的乱局，想把埋在地底下的死肉给翻出来。行了，你也下班吧，明儿再去细查。”

“是。”

张景和也确实很累了，应声出去了。

林振华没在局里多耽搁，把公文包往车把上一挂，蹬着自行车扎进空旷的街道。

快十点半了，路灯隔着老远才亮一盏。

回到公安筒子楼，林振华刚把车子推进停车棚，水房拐角处就探出一个系着围裙的脑袋。

住一楼的赵大妈正端着洗菜盆出来泼水。

见着林振华，她脸上登时笑开了花：“振华回来啦？这又是熬到大半夜，我说你们治安处也太苦了点儿。”

“局里案子赶在一块儿了。赵大妈，您还没歇着呢？”

林振华把车子靠墙支稳，笑着递了句话。

“我这不是刚拾掇完明早要蒸的窝头嘛。”

赵大妈把空铝盆往腰间一夹，挤眉弄眼道：“前两天来找你那个姑娘……在外贸部当翻译的那个小陆。振华，我也是过来人，那姑娘身段模样周正，说话又客气，你们俩这事儿到底到哪一步了？打算哪天办酒啊？”

水房里洗脚的杜守礼听见动静，也伸出脑袋跟着起哄道：“林副处长，咱们这楼里光棍多，你可得打个样儿，抓紧把喜糖发下来，让大伙儿沾沾荤腥。”

林振华失笑道：“这段时间，成天摸爬滚打的。等真有了准信，头一个请二位坐上席。”

“得嘞，有你这句准话，我可就等着吃席了。”

打趣了几句，走廊里的烟火气总算把审讯室里残留的那点儿压抑给冲淡了。

林振华回了自个儿屋，接了盆温水擦了身子，换上白布大背心。

连轴转了两天两夜，脑袋一沾枕头，整个人便沉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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