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底细

铁门‘哐啷’一声合拢。

监房尽头的铁栅栏后头，小环子正缩在木板床角。

瞧见被老陈带过来的两个人，他一骨碌滚下床：“七哥，家祥哥。”

“嚎什么嚎，把嗓门压下去。”

吴七站在铁门外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老陈：“林副处长抬了手，给五分钟。甭扯那些没王法的废话，问你什么答什么。”

“小环子，院里六爷、瑞丰他们全在外头候着。”

刘家祥赶紧把几个窝头从栏杆下头塞过去：“这是家里的干粮，你先垫一口。你跟哥交个实底，这回的事儿，你到底陷进去多深？”

“我真没摸枪啊，家祥哥。”

小环子抓过窝头，一口咬掉半个，嚼得两腮鼓起，含糊不清地往外喷渣子：“我要是知道马老三后头还犯着其它事儿，借我三个胆子我也不敢往前凑。我就图他答应给的两袋棒子面，我想着换了钱，把前院那漏风的破窗框换了……”

吴七眼皮垂着，盯着小环子手腕上的淤青：“马老三那伙人，在大兴黄村的黑磨坊，除了倒腾麦种，还倒腾什么？”

小环子咽下卡在喉咙里的硬面团，眼神瞟了瞟值班公安：“七哥，我听马老三跟那个湘省带疤的提过一嘴，那磨坊底下有暗窖，里头不光磨面，还收铜活儿。前阵子宣武工务段丢的那批粗紫铜线，八成也是往那边送了。”

吴七喉头动了动，没接这话茬。

他侧过身子，拿后背挡了半边视线：“你房里那张老榆木条案，底下的暗格你动过没？”

“没动啊，七哥。”

小环子吃窝头的嘴停下了，抬起眼皮瞅着吴七：“那破木头还是早年间您搬家不要赏我的，我塞了两双旧胶鞋和两本旧黄历在里头，谁稀罕翻那个。”

“没动就烂在肚子里。”

吴七眼皮微不可察地垂了垂：“等进了农场，两只耳朵塞棉花，嘴巴上挂把锁，好好改造。”

“小环子，听七哥的话。”

刘家祥在旁边抹了把脑门上的虚汗：“六爷在外头说了，只要保住这条命，三年五年出来，小井胡同的大门还给你留道缝。”

地下室墙上的挂钟跳了一格。

“时间到了，签字，拿条子走人。”

老陈敲了敲铁栅栏，示意了一下另两位值班公安一眼，就先一步离开了。

小环子捏着吃剩下的两个冷窝头，吸了吸鼻头，在领料单上歪歪扭扭画了个圈。

吴七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沉重得多。

刘家祥紧紧跟在后头，低声念叨着阿弥陀佛。

两人穿过甬道，重新回到市局主楼一层大厅时，大厅里的白炽灯明晃晃挂在房梁下。

查六爷正捏着旱烟袋在原地转磨。

瞧见吴七出来，老头子快步迎上去，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在吴七脸上：“见着了？”

“见着了。”

吴七点了下头，没多说一个字，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正与老陈从楼梯拐角走下来的林振华身上。

“探视完了，按规定，非办案人员不得在市局大厅滞留。”

林振华提着公文包，迈下台阶，站在大厅正中的告示牌旁。

他目光扫过小井胡同这一群人：“老陈，送送几位同志。”

刘家祥连忙弯腰应声：“哎，哎，林副处长，您受累，给公家添麻烦了。”

查六爷也拱手作了个揖，领着几人往门外退。

唯独吴七走在队伍后头，脚底下像灌了铅。

到了木门槛边上，他停住了步子。

他回过身，冲着林振华抬起右手，在太阳穴边规规矩矩行了个旧时的脱帽礼，虽然头上没戴大檐帽。

“林副处长。”

吴七嘴唇动了动，吐出三个字。

林振华盯着他：“吴同志，还有章程要交割？”

吴七往前迈了一步：“我在旧社会南邑当过十来年巡警，新社会办案的手段我不敢妄议，但城南黑市有条水路暗沟，我肚子里还存着两张老底图。”

这话一出，走在前头的查六爷猛地顿住脚。

他的嗓门带着少有的尖锐：“老七，公家办案有公家的法度，咱们平头百姓甭瞎搭茬。”

吴七没理会身后的老头子，直视着林振华：“林副处长，大兴黄村那座黑磨坊，早年间是青帮一个粮栈的私窖，后头连着一条泄洪排污的旱河沟。马老三那帮人要是听见风声，绝对不会走黄村大街，他们会顺着旱河沟往固安方向钻。”

林振华眼神在吴七脸上停留了三秒。

一个旧时遗留的巡警，如今在小井胡同靠着修皮鞋、打杂过活，对大兴县界外的暗道却门儿清。

更关键的是，刘宝环刚才在审讯室里交代黄村窝点时，只字未提旱河沟这档子事。

林振华听不出喜怒：“吴同志，这旱河沟的底细，你是怎么知道的？”

吴七喉结上下滚了滚：“1948年冬天，我跟着原南城巡警队查封过一次私盐，抓的就是黄村磨坊的老东家。那条旱沟底下埋了三排洋灰管子，人弓着腰能钻过去。要是县局的人只在地面上拉网，十成有九成要扑空。”

林振华从公文包一份刚打印好的协查通报，拿出钢笔在通报下方的补充侦查栏里添了一行字。

他把材料递给旁边的老陈：“让传达室摇电话，打给南苑检查站，截住治安处二科的吉普车，把这行字念给李大魁听。”

“是。”

老陈抓起公文夹，快步奔向传达室。

大厅里恢复了安静，只有外头马路上偶尔驶过的有轨电车发出‘哐当哐当’的轨道声。

林振华重新打量起吴七：“吴同志留步，其他人先回吧。”

查六爷站在门口，脸色变了变。

老头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触碰到林振华身上那股冷硬的气场，终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拉着满头雾水的几个邻居快步跨出大门。

大厅里只剩下林振华、吴七，还有角落里值班的两个公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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