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杂碎
等李大魁带人冲出大门时，林振华手里的胶木电话听筒正搁回座机上。
宣武是老城区，胡同窄得跟肠子似的，单靠市局治安处这十几号人扑过去，地形不熟容易漏网。
他直接拨通了宣武分局治安科。
接电话的是宣武分局治安科科长袁勇，见过几面。
林振华对着听筒交代得很简短：“袁科长，旧货晓市后头烂泥湾死胡同，有个窝子藏着统购麦种和带家伙的亡命徒。我们市局治安处二科的李大魁已经带队扑过去了，你带两个外勤组从骡马市大街和菜市口两头扎紧口袋，甭放跑一个。”
“放心吧，林副处长，烂泥湾的地形我们天天蹚，三面死胡同全给它堵死，连只野狗都钻不出去。”
袁勇挂断了电话。
林振华收起卷宗，没跟着去现场。
治安处千头万绪，处长杨武山还在公安医院挂着氧气瓶，一科明天还要白天还要忙春防，向前还在乡下，他这个主持日常工作的副处长要是擅离中枢，夜里一旦遇上突发险情，连个签字调动警力的人都没有。
食堂送来了一大碗棒子面疙瘩汤。
林振华端起来，两口扒拉进肚，拿草纸抹了把嘴，就坐在办公室守着那部手摇电话机。
墙上的老式挂钟指针走到九点四十。
桌上的红木壳电话机震响起来。
林振华抓起听筒。
“林副处长，窝点已经端了，麦种全扣在院里。”
李大魁的声音在听筒里喘得粗重，背景里还有几声哀嚎。
“人呢？”
“宣武分局治安科的袁科长带人在后墙堵严实了，可汪智权和方驴子带枪拼死顽抗，方驴子想跳后墙，被宣武分局的同志打碎了膝盖骨全，这会儿正瘫在泥坑里嚎呢。马老三那六个本地混混让人两头一堵，全跪在地上捆了麻绳。”
李大魁顿了顿，嗓门低了下去：“就是……抓捕汪智权的时候，他甩了土枪，铁砂子擦着严浩的左胳膊过去，削掉一大块皮肉，血流得止不住了，正往第一医院送。最后，汪智权让兄弟们当场给撂倒了，断了气。”
“让宣武分局和当地派出所把现场封死，麦种连夜用大车拖回市局，活口也全戴上重铐押回市局。”
林振华手里的铅笔在桌面上一压，笔尖啪地折断。
深吸一口气后，他冷着脸对着听筒交代道：“这帮截留公粮，还敢动枪袭警的杂碎，不用给他们讲什么优待，一人赏两套‘流程’松松筋骨。”
“明白，我亲自去办。”
“至于严浩，我马上到医院。”
扣上听筒，林振华抓起大檐帽戴正，几步跨下楼梯。
院里停着一辆挎斗摩托，他跨上去踩着油门，排气管轰出一股青烟，顶着夜风直奔四九城第一医院。
急诊楼的走廊里飘着来苏水味。
林振华推开弹簧木门时，手术室门头上亮着红灯。
外头的长木椅上坐着两个浑身是泥的市局公安，警服袖子上沾着血迹。
见林振华快步走过来，两人扶着墙要站起来敬礼。
“坐着，甭动。”
林振华伸手按住两人的肩膀，目光落向紧闭的木门：“伤到骨头没有？”
一个公安抹了把额头上的虚汗：“回副处长，梁医生看了，说是土铳里的碎铁砂子咬进肉里了，创口大，但没伤着主骨，这会儿正在里头清创夹铁砂呢。”
林振华从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抽了两支递给他们，自己也点了一根。
白炽灯光有些惨白，烟雾在楼道里慢慢散开。
走廊尽头的挂钟敲了三下，手术室的门帘才被掀开。
主刀的梁医生扯下口罩走出来，白大褂上溅着几点血斑。
林振华掐了烟头，迎上去：“梁医生，情况怎么样？”
“铁砂子全夹出来了，一共十四颗。”
梁医生摘下胶皮手套，也松了口气：“没伤到大动脉，年轻人底子厚，缝了三十多针，住院打几天青霉素，养两个月就能归队，落不下残疾。”
林振华胸口那股郁气这才散了开去。
他跟梁医生握了握手，又去病房看了眼昏睡在铁架床上的严浩，伸手把被角掖好。
走廊外头的天色慢慢透出青白。
晨风顺着窗户缝灌进来，带着几分凉意。
楼道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科科长张景和带着两个公安提着铝制保温桶快步赶了过来。
他接过轮班的活计，低声汇报道：“林副处长，您熬了一整宿，这儿有我们盯着，您回去眯瞪会儿吧。局里那边，口供还没撬，单等您回去发落。”
林振华揉了揉额角，拍了拍张景和的胳膊：“盯着点儿用药，有情况往局里挂电话。”
出了医院大门，胡同里已经有了扫地的沙沙声。
林振华骑车穿过几条夹道，回了市局旁边的公安筒子楼。
水门汀楼梯踩上去带着脚步回音。
水房外头，邻居杜守礼正端着搪瓷牙缸刷牙，嘴里全是白沫子。
瞧见林振华一脸疲惫地走上来，他打了声招呼：“哟，林副处长，这是昨晚又出差事了？瞧这一身灰。”
“跑了趟急差。”
林振华摸出根烟递过去：“杜科长，今儿你早班？”
“可不是嘛，两位处长没在，我得去盯着点儿。”
杜守礼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把水龙头让开：“你赶紧接水洗洗歇着，熬得眼珠子都红了。”
林振华点点头，回屋端出铜盆，在水龙头下接了大半盆凉水。
随后，进屋关上木门，扯下满是汗味的衬衫，就着凉水抹了把脸和前胸。
骨头缝里的酸胀劲被凉水一激，稍稍退了些。
草席子散着干草气味，他和衣往床上一躺，鞋都没脱干净，阖上眼皮就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沉。
再睁眼时，日头已经斜斜挂在西窗棂上。
墙上的老挂钟指针指向下午三点半。
林振华翻身坐起，就着剩下的半盆凉水漱了口，换上一件干净整洁的四个兜警服，扣齐风纪扣，出了筒子楼，骑车赶赴四九城第一医院。
严浩已经醒了，他家里人正陪着。
聊了会儿，叮嘱了一下，林振华才赶回了市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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