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喜鹊
临近正午，日头毒辣。
林振华回到了办公楼一层门厅。
一进门，就看见一道清丽修长的身影正站在收发室台阶前，手里抱着两个牛皮纸公文夹。
陆晚秋穿着一件浅米色短袖翻领衬衫，下身是深蓝色直筒裤，脚踩一双小皮鞋，头发用发卡整齐挽在脑后。
正跟收发室的干事交涉着什么。
“林副处长。”
赵长贵抱着材料从走廊路过。
搭眼一瞧，他顿时嘿嘿乐了，在旁边挤眉弄眼道：“林副处长，外贸部的大翻译亲自上门送涉外物资调配公函呢，瞧这架势，哪是公事啊。”
周围几个换班，准备去食堂的年轻公安也看见了，都在十几步外收住脚，低着头互相碰胳膊憋着笑。
但碍于林振华平时的威严，也没人敢大声造次。
“忙你们的去。”
林振华扫了赵长贵一眼。
赵长贵缩了缩脖子，赶紧溜向楼梯口。
正巧，冯局长跟两位副局长从楼上走下来。
瞧见这阵势，冯局长停在楼梯拐弯处，爽朗大笑起来：“外贸部的同志来送材料了。振华，还不快把外贸部的同志请进食堂去。”
被当面调侃，陆晚秋原本从容的神情掠过一层绯红。
她抱着公文袋走上前来，规规矩矩向三位局长点头致意：“冯局长、齐副局长、陈副局长，部里加急翻译的进口农机维修治安条例汇编，按程序移交市局政保处。”
“好，公事归公事，但饭得吃。”
冯局长笑着摆摆手，带着两位副局长齐治民和陈勉往小会议室走去。
林振华接过陆晚秋怀里的文件夹：“外头热，怎么亲自跑一趟？”
“部里司机送外宾顺路，我刚好有两份涉外借调人员的政审材料要跟你们市局政保处对接，就抢了这趟腿儿。”
陆晚秋侧头看着他，眸子清澈明亮：“听说你昨儿下乡去了，夜里都没回家？”
“下午就回来了。”
林振华领着她穿过穿堂，往局机关食堂走：“走吧，先去吃饭，尝尝我们市局食堂的饭菜。”
市局食堂里热气蒸腾，大吊扇呼呼吹着。
公安们三三两两围着方桌吃饭，看见林振华带着陆晚秋进来，投来的目光里全带着笑意。
林振华去后厨拿了两个铝饭盒，打了两份南瓜棒子面稀饭，四个两合面贴饼子，又要了一碟拌水萝卜和一份切得极薄的酱猪头肉。
两人在靠窗的木方桌坐下。
陆晚秋从包里掏出印花手帕，把林振华面前沾了点油星的桌面轻轻擦干净，这才把筷子递过去：“伯父的腰疼好些了么？我托去津门跑差的同事带了一瓶红花油，明儿给你送家去。”
“老毛病了，他自个儿天天拿艾条熏呢。”
林振华把猪头肉往她面前推了推：“你多吃点儿，天天跟外宾耗着，费脑子。”
陆晚秋小口咬着贴饼子，眉眼间带着柔和的笑意：“我们司长今儿还问起咱们的事呢，说等定下日子，给批一张半导体收音机购货票当贺礼呢。”
看着她细嚼慢咽的模样，林振华心头微暖。
吃完饭，两人收拾了碗筷交回水房。
陆晚秋抱着公文袋，跟着林振华往主楼二层的政保处走。
政保处处长余洲是个老资格，已经吃过饭了，正伏在办公桌上勾画外管人员登记表。
见到林振华领着一个女同志推门进来，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哈哈笑起来：“我说今儿怎么有一对喜鹊在窗台上叫呢，原来是林副处长亲自当护花使者啊。这外贸部送来的涉外材料，分量就是不一般，还得咱们林副处长亲自押送交接啊。”
陆晚秋耳根微热，将文件双手递上：“余处长，这是外贸部借调专家的政审底册，按保密规程移交。”
“好，按章办事。”
余洲细致地翻看了一遍，才在回执单上戳了印。
递回去时，他还冲林振华眨了眨眼：“林副处长，办完公事，可甭急着放人家走，咱局里的清茶虽然粗，解暑还是管用的，招待不好外贸部的同志，我可向冯局长告状啊。”
林振华没说话，只是摇头失笑，老资格不一定是老古板啊。
两人出了政保处，回到三楼东侧的治安处副处长办公室。
屋里背阴，开了窗，过堂风吹进来，驱散了正午的燥热。
“外头日头正毒，坐会儿歇歇凉，待会儿再走。”
林振华提起暖瓶给白瓷茶缸续上热水，又捏了点香片泡上，推到陆晚秋面前。
陆晚秋端起茶缸抿了一小口，打量着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案头。
她唇角微微抿起：“听你说杨处长住院了，那眼下全处室压在你一个人肩上，累坏了吧？”
“还成，部队上连轴转三天三夜也是常事。再说了，底下还有几位科长帮忙呢。”
林振华拉过对面的椅子坐下，拿起钢笔准备在值班日志上记录。
刚落笔，走廊里响起一阵脚步声。
门没关，治安处二科的徐向东立在门框边，手里抓着两份卷宗。
他看了一眼屋里的陆晚秋，神色极其严肃道：“报告林副处长。”
林振华放下笔：“向东？进来说。”
“林副处长，供销社那边有新进展了。”
徐向东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办公桌前，敬了个礼。
他将手里的卷宗递了过来：“刑事侦查处刚在供销社业务科起获了一本隐藏的复写账册。吴大有在审讯室里也招了，他偷运出去的统购粮不止东直门外那两千多斤，还有整整一板车麦种，今早从朝阳转运到了宣武旧货晓市的大杂院里。负责接头的那批人手里可能有家伙。”
“吴大有这骨头倒是比预想的还脆。”
林振华冷笑一声，把钢笔帽套回笔管上，顺手扣好最上面两颗风纪扣。
他转过身，对站起身的陆晚秋道：“我送你下楼吧，送外宾的车该回来了。”
陆晚秋将挎包带子往肩上收了收，公文袋抱在身侧，没多问案情，只跟着他往楼道外走，叮嘱道：“你手里压着案子，回回饭都吃不踏实，周末要是有空，去我家坐坐，我爸前阵子得了两罐好茶，特意给你留着呢。”
“周末上午我准过去。”
看着那辆吉姆车转出街角，林振华这才转回主楼。
一楼过道里，徐向东正跟二科副科长李大魁低声汇报着什么。
向前还在东郊公社，抽不开身。
李大魁是从在南城摸爬滚打出来的老公安，腿脚勤，对城南那片烂泥塘门儿清。
林振华停在门槛前，吩咐道：“大魁，你带几个换便衣，去摸一下宣武旧货晓市。”
李大魁腰杆挺直：“副处长，您画个道儿，摸到哪一步？”
“就吴大有招认的那个大杂院，摸清底细，屋里几条枪，进出几个门，接头的是哪路货色。”
林振华叮嘱道：“切记，甭打草惊蛇。”
“得令，摸不清楚，我不回局里。”
李大魁也去换了一身便衣，领着四个便衣出了市局。
林振华抬脚上楼，拐进一科办公室，敲了敲门板。
一科科长张景和正对着墙上的四九城治安防汛图画红圈。
见林振华进来，他赶紧搁下铅笔：“林副处长，正要找您交底呢。”
“夏防和防汛的盘子扎得怎么样了？”
林振华拉了把椅子坐下，指着桌上的巡逻台账：“流动人口那块儿，甭光听下面派出所报喜。”
“正抓着呢，按您的吩咐，各街道的治保会全撒出去了，尤其火车站和几大货场，这一个月收容遣送的盲流不下百十号。”
张景和递上一份翻卷了边的名册：“不过，底下摸排重点人口的时候，天桥和大栅栏两个片区冒出个新苗头。”
“说说看。”
“有几位挂着号的历史问题人员，还有监改对象，这俩礼拜走动得邪乎，今儿请居委会的调解员吃炸酱面，明儿拎着烧刀子找治保委员唠家常，连街道监改小组的门槛都快给踩平了。”
张景和啐了一口唾沫星子：“平时夹着尾巴做人，现在反倒跟干部套起近乎来了，这葫芦里准没憋好药。”
林振华把名册拿过来，目光扫过那几个被红笔勾出来的名字：“黄鼠狼给鸡拜年，不是图笼子里的鸡，就是想搬走门底下的砖，这帮人背后肯定有人在串联，先甭抓，让各个派出所给我盯紧了，谁跟他们喝的酒，说了什么话，一笔笔给我记到本子上。”
“明白，我亲自去办这事儿，盯死他们的尾巴。”
张景和点头应下。
日头西斜，临近下班。
李大魁满头大汗，敲开办公室门，身上的蓝布大褂前襟全贴在了胸口上。
他反手合上门，走到桌前：“林副处长，摸清楚了。”
林振华合上手里的材料，抬眼看着他：“坐下说，院里什么成色？”
李大魁拉开椅子坐下，汇报道：“宣武晓市后头那个烂泥湾死胡同，最里面的破三合院原本是前清一个老车把式的空房，平时挂着锁。吴大有交代的那个点就在东屋和正房，里面一共蹲着八个人。”
“本地的，还是外路来的？”
“两帮凑一块儿的。”
李大魁从衣兜里掏出一根折了半截的铅笔，顺手抓过一张废公文纸，在反面飞快画着地形：“领头的是京郊有名的地头蛇，外号叫‘疤瘌马’的马老三，手底下带了五个本地偷鸡摸狗的混混，成天混迹在德胜门晓市和旧货摊子边上倒腾。但这回起篓子的不是他们六个，是屋里藏着的另外两个生面孔。”
“那两个生面孔什么来路？”
林振华目光落在草图的后院通道上。
“操着湘省那边的口音，一个左腮帮子带一道长疤叫汪智权，另一个瘸着半边右腿叫方驴子。”
李大魁神色极其严肃：“我找旧货市场的老线人盘了一下，都说这俩人是外流过来的亡命徒，手里有真家伙，有两把锯断了枪管子的土铳。至于马老三那六个本地混混，腰后头全掖着两尺长的砍柴刀。”
“截留的那批麦种呢？”
林振华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扣击了两下。
“也在院里。”
李大魁咽了口唾沫道：“那辆板车就停在后跨院，上面盖着厚帆布。我查到他们跟城南黑市的一个买主约好了，今晚十点半趁着换防夜巡的空档交接，然后连夜运出去。”
“八个人，两把土枪，六把柴刀。”
林振华抬腕看了眼手表，指针停在六点二十。
他站起身：“大魁，让今晚值班的同志马上就集合。”
“是。”
李大魁打了个立正，转身快步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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