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叫花子

“不是粮食？”

钱有根愣了一下，手里的绳子滑脱半寸。

孙光大连忙上前，从钱有根手里接过刮刀，对着浮出水面的绿色油布用力划下。

布料裂开半尺长的口子。

里头流淌出来的根本不是麦粒，而是烂麦麸和泥沙，中间还混着几块碎青砖。

“他奶奶的，被掉包了，跟咱们玩连环套呢。”

钱有根吐了口唾沫：“把烂泥沙沉在水里当幌子，真正的精麦，应该早就顺着刚才那条拖痕运上岸了。”

孙光大拳头砸在石闸门上：“如今这么困难了，还连救命粮都敢这么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慌什么。”

林振华呵斥一声，又分析道：“四百三十斤精麦，分量压手。穿解放鞋的力气不够，穿草鞋的就算身板结实，两个人撑着撑竿，靠双肩挑，走不远。他们弃水走陆，说明下游有他们不得不避开的关卡。向前之前打电话通知了派出所，让他们封锁了东郊主要公路干道，他们推不了大车，只能走小道往村落里扎。”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东南方向的一条干涸排碱沟：“那条排碱沟直通哪里？”

钱有根伸着脖子辨认了一下，脱口而出道：“那是通向秦家庄大队的后沟子。往前走三里地，就是秦家庄的牲口棚和旧砖窑。”

“回车上，顺着排碱沟外围包抄过去。钱有根，把你警服脱了，把帽子摘了，你这张脸在城里像盲流，在乡下正好派上用场。你去前头打探，孙光大跟着我从侧翼包抄。”

“林副处长，您就瞧好吧，抓活口，老钱我有的是法子。”

对于林振华说自己像盲流，钱有根也不恼。

他把警服外套扯下来塞进吉普车座位底下，露出油渍斑斑的背心，随手抓了一把干黄土抹在脸上和脖子上，转眼成了逃荒汉。

车子绕道公社的打谷场外围，在距离秦家庄废旧砖窑半里地的一片杨树林里藏好。

借着风吹得树叶响成一片，林振华带着孙光大摸近废旧砖窑后，伏在一处土丘后头侦查。

此时，两辆拉大粪的旧木板车停在废旧砖窑洞门口。

车斗里垫着麦秸秆，几个大麻袋被藏在秸秆底下，上头还扣着两把破铁锹。

窑洞阴凉处坐着两个人。

一个赤着身子，肩膀上搭着一条黑毛巾，脚下踩着烂草鞋，手里摆弄着硬木撑竿。

另一个穿着蓝色工装，脚上一双大号解放鞋。

那工人正蹲在地上数着粮票，嘴里不停地催促道：“快点儿套车，等太阳偏西，公社巡逻队该换班了。”

“急个屁。”

穿草鞋的汉子吐了口痰：“水闸那边我留了绳子和假袋子，那帮公安就算长了狗鼻子，也得在水里捞半天。等天黑走小路，直接拉去东直门外晓市，老崔在那边备了卡车接应。”

“老崔靠谱么？他那辆卡车可是公家单位的，万一让人查了呢？”

“闭上你的嘴。老崔手里有特批通行公文，上头盖着供销社的红印子，哪个不开眼的敢拦？”

土丘后头，孙光大听到这里，呼吸粗重，手搭在了枪把上。

林振华的大手按在他肩头，眼神一肃。

看来，这两个只是运粮的苦力，后头不仅有个‘老崔’，还有供销社出具的违规公文。

大哥林振邦在供销社，平日里经手各类文书印信。

如果是供销社机关内部出了蛀虫私开路条，这案子不仅涉及倒卖统购统销粮，更会连累整个供销社机关的政治风评。

若查不透、查不快，大哥作为经办文书的干事，可能会成为上级审查的倒霉靶子。

林振华收起杂念时，钱有根已经上去了。

钱有根晃晃悠悠走到了砖窑外头的大路上，手里攥着半个窝头，一边嚼一边咳嗽，嘴里念叨着讨饭的词儿，步子歪斜，活像个饿昏的叫花子。

“行行好，赏口水喝吧……”

钱有根脚下一滑，顺着坡度滚了下去，砸在其中一辆大粪车旁边。

“哪来的要饭花子，滚一边去。”

那工人吓了一跳，抬脚就要踢人。

钱有根顺势抱住工人的大腿，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往人家裤腿上抹：“大兄弟，给口汤吧，三天没见粮粒子了……”

工人使劲甩腿，却挣脱不开。

穿草鞋的汉子抓起撑竿跨步上前，木棍朝钱有根的天灵盖就要砸下去。

这是想要下死手，要当场砸死灭口。

“动手。”

林振华的话音未落，身子已经顺着斜坡冲出。

“砰。”

一声枪响炸开。

林振华单手平举手枪扣动扳机，子弹已经穿过草鞋汉子的手臂。

木棍还是砸在了钱有根的肩膀上。

孙光大冲下土坡，整个人扑撞在草鞋汉子的腰肋上。

骨肉沉闷撞击，两人一起滚进酸枣刺堆里。

“再动一下，打死你。”

孙光大死死掐住汉子的脖颈，五四式手枪顶在对方额角，压得汉子整张脸贴进土里，挣扎了两下再不敢动弹。

另一边，那工人转头就往窑洞深处钻。

钱有根连忙双手扣住工人的脚踝往回一拉，膝盖顶在对方腘窝。

‘噗通’一声，工人摔在地上，下巴磕在碎砖头上，嘴里涌出混着碎牙的血沫。

钱有根反剪工人的双手，用细麻绳打了个死结。

看都制服了，林振华看向钱有根：“老钱，没事儿吧？”

钱有根随后揉着肩膀：“没事儿，刚卸了力。”

林振华点点头，走到粪车旁，拿过刮刀划破上层麦秸。

五个装满粮食的麻袋露了出来。

刀尖挑开麻袋一角，精麦流淌在泥地上。

四百三十斤精麦，分毫未少。

“孙光大，搜身。”

孙光大扯下草鞋汉子的腰带，从内裤夹层抠出一个油布包，递到林振华手里。

林振华解开油布。

里头除了一叠空白调拨凭证，赫然有一张盖着‘东城供销合作社业务科’鲜红公章的专用物资通行条。

签名那一栏，龙飞凤舞写着：吴大有。

林振华眼底漫起深深地冷意。

他可是听大嫂抱怨过，供销社机关干事吴大有仗着亲戚在商业局当副处长，在社里向来眼高于顶，平日里没少排挤刚提拔上来的大哥。

虽然那次大嫂的抱怨被大哥呵斥了，没在细说，但这个名字还是记得的。

没想到，这蛀虫不仅在机关里作威作福，背地里竟然勾结黑市倒卖夏收公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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