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做派
回到市局主楼时，太阳已经沉到了西山底下。
刚上楼，内勤干事就迎了上来：“林副处长，冯局长让您回来就过去一趟。”
林振华解下帽子，掸了掸上头的尘土，转身上了三楼。
敲开了局长办公室，屋里弥漫着烟味。
冯局长正戴着老花镜批阅文件。
见林振华进来，他摘下眼镜，指了指对面的木椅子：“坐。听说你下午把娄望临给办了？”
“他库房堆积杂物，阻碍消防通道，砂箱报废。”
林振华拉开椅子坐下：“不仅不配合整改，还当场掏侨汇券塞给我。我下令封了他的周转库，勒令限期整改。”
“你小子，手腕硬是好事，可娄望临的情况特殊，那是当年带头合营的民族资本家，在上头挂着号呢。”
冯局长似笑非笑地端起粗瓷茶缸抿了一口，随后又叹了口气：“轻工局和统战部门的电话刚打到我这里，话里话外都在问是不是政策有变动了。”
“局长，春防面前没有特权。”
林振华语气坚定道：“要是资本家的仓库可以留火险隐患，那大厂工人凭什么遵守规章？一把火烧起来，它可不分公私合营还是国营。”
“理是这个理。”
看着林振华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冯局长摇着头笑了笑：“我也没打算让你撤销处罚，整改通知照发，该罚的款一分不能少。但手段要讲究策略，咱们是政法机关，要的是监督管制，把绳子收紧，而不是一棍子打死，引得外头议论纷纷。明儿让他老老实实写份检讨，交了罚款，按规矩把隐患消了，再给他揭封条。懂我的意思么？”
“懂。制度立住了，面子不给留，但口子按程序办。”
“行了，回你的治安处去，再把各区的春防日报汇总出来。”
冯局长头疼地挥了挥手。
从局里忙完材料出来，天色已经擦黑。
林振华回了南锣鼓巷95号院。
刚把车推过垂花门，就看见自家的前院小跨院门口站着两个人。
许大茂一身干部服，手里拎着两盒稻香村点心，还有两瓶西凤酒。
旁边站着一个毛呢格子大衣，烫着卷发的女人，正局促不安地望跨院里观望。
正是许大茂和娄晓娥。
瞧见林振华推车过来，许大茂连忙扯了一把娄晓娥的袖子。
然后，他小跑着迎上去，抽出烟：“哎哟，林副处长，您可算下班了。”
林振华没接他递过来的烟：“有事说事。”
娄晓娥快步走上来。
她眼圈微红，说话带着大家闺秀的软语，但满是急切道：“振华兄弟……不，林副处长，今儿下午的事，是我爸糊涂。他上了岁数，脑子里还是旧社会那一套用钱办事的做派。他一回家，冲着我妈和我发了一通脾气，我才知道他惹了这么大的祸。我在这里给您赔不是了。”
说着，还深深鞠了一躬。
“林副处长，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许大茂在旁边跟着弯腰，抹了把脑门上的冷汗：“我这岳父不知道您的规矩，求林副处长抬抬贵手，放他一马。”
林振华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娄晓娥虽然娇生惯养，但心思不算坏，大院里邻里纠纷，她极少掺和；许大茂是个爱钻营的小人，但被敲打之后，用起来倒也顺手。
“娄晓娥，你父亲的毛病不是年岁大，是认不清形势。”
林振华推开小跨院，转过身说：“带着金钱开路的那套来腐蚀公安干部，按定性，够他喝一壶的了。不过，公私合营的企业，政府给了出路。明早八点半，让你父亲带上书面检查，亲自来市局交罚款。隐患什么时候清干净，什么时候解封。至于这些烟酒点心，拿回去吧，甭逼我按二次行贿处理。”
听到这话，许大茂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连连点头道：“哎，听您的，明早我亲自跟着他去市局作检讨。这东西我们拿走，绝不给林副处长添麻烦。”
娄晓娥也长松了一口气：“多谢林副处长宽宏大量，改天我和大茂一定正经请您吃顿饭。”
“饭就免了，管好自家的门风。”
林振华迈进小跨院，顺手关上了院门。
许大茂在外头抹了一把虚汗，转头埋怨娄晓娥：“你瞧瞧，我都说了林副处长不是那种能拿钱砸倒的主儿。你爸之前李怀德那事儿还说我认不清形势，现在他自己倒搞起倚老卖老那套了，还差点儿把我也给搭进去。”
娄晓娥抿着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行了。少废话，赶紧回家给爸带话去。”
院门里，堂屋灯火通亮。
母亲把一海碗热腾腾的疙瘩汤端上桌，上面撒了葱花和几滴香油。
文彬正坐在小木凳上，拿着勺子敲碗沿。
林振业趴在炕沿上写大字，见到二哥进来，立刻坐直了身板。
程月娥拍了拍儿子身上的尘土：“外头大茂和晓娥找你干啥呢？”
“公事，碰了钉子，来打探口风的。”
林振华用湿毛巾擦了擦脸，随后在桌边坐下。
林恒山抽着旱烟袋，敲了敲烟锅：“振华，你在刀把子部门，跟人打交道，手得端平，可不能让人挑了毛病，也不能让人当枪使啊。”
“爸，我知道分寸。”
林振华喝了口热汤，暖意顺着嗓子眼一路落进肚子里。
接下来的整整一个月，四九城的春防拉网战打得如火如荼。
每天，林振华带着治安处的一班人马，白天下基层、查隐患、排摸盲流，晚上汇总报表、布置夜巡。
而娄望临第二天老老实实来了市局交了检讨和罚款，又雇了三辆卡车把仓库堆积的杂物清了个底朝天，重新配齐了消防器材，这才被准予解封。
当林振华知道娄望临雇了三辆卡车，就为了清杂物时，心中直摇头，果然是大资本做派，起风暴时，你不倒，谁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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