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人情往来

四月下旬，四九城的燥风刮得紧，天干物燥。

市局礼堂的长条椅上坐满了人。

台下黑压压一片，坐着四九城各个分局治安科长、各重点厂矿保卫处长，以及各街道治保会主任。

林振华一身齐整的警服，扣子扣到最上一颗。

他敲了敲麦克风。

扩音器里传出一阵电流杂音，台下的窃窃私语随即停了。

“同志们，中央刚发了加强防火保卫的专门指示。”

林振华翻开手头的红头文件，嗓门在空荡的大礼堂里回荡开来：“这春天的风有多大，大伙儿出了门抬眼就能瞧见。眼下青黄不接，定量抓得紧，外头的盲流顺着铁路道口往城里钻。防扩散、防破坏、防盗窃，更要紧的是防火。仓库、油库、棉麻站，那是国家肚皮里的干粮，谁的辖区冒了一股黑烟，谁就脱了这身制服去劳教队报到。”

台下各单位保卫负责人纷纷握着钢笔在笔记本上沙沙记录。

“这次春防，从今儿起到五月结束，整整四十天。专群结合，治保会要在胡同口扎桩子，外来人口进院必须查验路条和户籍底册。危险化学品、火工品，按人头落实责任状。明儿一早，市局会派督察组下去抽查，查出违章堆放易燃品、消防水缸没挑满水的单位，通报批评，扣发季度保卫津贴。”

散会时，已是正午。

林振华卷起讲稿，走下主席台。

向前小跑着迎上来：“林副处长，吉普车加满油了。今儿下午先奔哪一路？”

“先去北新桥和东直门外吧，重点看棉纺库和物资调拨货栈。”

这是这几天市局治安处正在忙活的事情。

两辆嘎斯吉普车开出市局大院，一路向北。

车子拐进东直门外的一处大型仓储区。

这里原是私营恒利纺织厂的原料周转站，公私合营后划归轻工局统筹，但有一部分私股还在原资方的名下。

大铁门半开着。

门房里，两个老头正缩在门帘后头抽旱烟。

林振华推门下车。

“进门登记簿呢？”

向前则上去一把掀开破木桌上的油布。

登记簿上空空荡荡，最近的一笔进出记录还是三天前的。

仓房过道里堆着高粱秸秆和破麻袋，几个印着‘易燃’字样的铁皮油桶就大咧咧地架在木头架子上，下头还渗着机油渣子。

“消防斧呢？砂箱里的沙子怎么全结成了硬块？”

林振华抓起砂箱里的干泥块，手指微微用力，泥块碎成了渣。

门房的老头慌了神，结结巴巴地往后缩道：“公……公安同志，这地方平日里不归我们管，是娄董……娄襄理派的人在打理。”

正说着，过道那头传来皮鞋磕在青石板上的声响。

一个五十来岁，穿着深灰色呢子大衣的男人走过来，头发用发蜡梳得一丝不苟。

后头还跟着两个点头哈腰的保管员。

此人正是原娄氏轧钢厂的董事，如今挂着市轻工局顾问头衔的娄望临。

“哟，这是哪阵风把市局的领导吹到我们这偏僻栈房来了？”

娄望临一脸笑意地停在三步开外，打量着林振华：“林副处长的大名，真是如雷贯耳。上回轧钢厂李怀德的事儿，要不是林副处长秉公执法，老朽在厂里的那点儿股份红利还不知道要被蛀虫啃成什么样呢。”

林振华站在堆满干草的过道中央，没接他的话茬：“娄顾问，既然挂着顾问的名头，消防法规你总该看过。棉花包堆放在过道，距电闸刀开关不足半米，油桶无接地导线，砂箱缺水缺沙。按春防特别条例，这处库房属于重大火险隐患点。”

娄望临脸上的笑容凝了半秒。

随即，他打了个哈哈，转头冲身后的人呵斥道：“你们这帮饭桶，成天就知道吃闲饭。林副处长指出问题，还不赶紧搬走。”

骂完手下，娄望临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嗓门道：“林副处长，老朽晓得你们政法部门辛苦。这风大天干的，查库也是为了国家财产。这点儿小瑕疵，我们天黑前一定腾清。”

说着，他的右手从大衣袖口滑出来，捏着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动作极隐蔽地往林振华怀里送。

信封边缘露出一角侨汇券和外汇兑换券。

在当下这年月，那是能在友谊商店换到紧俏呢绒和高档洋烟的金贵东西。

“一点儿心意，给弟兄们买两盒好烟，解解乏。”

林振华的手臂向外一磕。

‘啪’的一声。

娄望临的手腕被打偏，牛皮纸信封脱手掉在地上，摔开了口子。

里面除了厚厚一叠侨汇券，还夹着两张盖着外贸调拨章的高级毛料提货单。

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站在后头的向前等人直接拔出腰间手枪，大步跨上前半步。

那两个保管员吓得往后缩了缩。

“林副处长，这是什么意思？”

娄望临脸上皮肉抽动了一下，收回手掌，眼神里多了一层阴霾：“不过是人情往来，招待干部的一点儿补贴，犯不上搞得这么剑拔弩张吧？”

“人情往来？”

林振华踩住那张飘在脚边的提货单：“娄望临，你以为现在是什么年月？拿着这些资产阶级的臭钱，跑来市局治安处的督察现场搞金钱开路？公然贿赂执法人员、破坏春防统一部署、库房违章囤积危险品。老向。”

“到。”

“把封条拿出来，棉纺栈房正门侧门全部落锁封存，给东城工商科和轻工局保卫处发协查通报，让娄望临明儿上午九点，去市局治安处写检查，然后到行政处交罚款。”

“林振华，你不要欺人太甚。”

娄望临的文明棍在地上重重一顿：“我是四九城公私合营的代表，是政协特邀的工商业人士，就算区委的领导见了我，也得客客气气讲统战政策。你一个年轻后生，抓了个李怀德，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你封我的仓库，影响了轻工原料调拨，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林振华转过身，不屑地瞥了他一眼：“统战政策保护的是守法资方，不保护凌驾于国家法令之上的不法商人。只要你在这四九城的地面上，火险隐患就不归政协管，归我手里的消防条例管。再多说半句，阻挠执法，按妨碍公务罪，现在就把你铐走，再帮你松松筋骨。”

娄望临胸膛剧烈起伏，嘴唇抖动了几下。

可看着那几名端着枪，一脸冷漠地盯着他的几个公安，终究没敢再把狠话说出口。

他很清楚，只要是上过战场，当过兵的，都很痛恨自己这种旧时资本家。

娄望临狠狠一甩大衣下摆，钻进路边的黑色小轿车，油门轰鸣着落荒而逃。

向前带人扯出白布封条，麻利地刷上浆糊，在大铁门上交叉贴死：“林副处长，这老头解放前号称‘娄半城’，在市里关系盘根错节，咱们这第一天就办得这么绝，回头冯局长那边……”

“公家仓库堆了高粱秆，一把火烧起来，连带着整条街都得遭殃。关系再硬，硬得过国法？”

林振华拉开车门：“去下一站，东直门木材加工厂。”

下午连跑了五个重点区域。

通报了三家单位，扣押了两辆无证运送易燃柏油的大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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