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滋味

没一会儿，程月娥拿了一个小本子，拉着长凳往林振华跟前挪了挪。

“振华，你爸说得对，大件虽然有了，过日子的精细物件一样都不能短了人家。妈这些天把该备的东西全记下了，三转一响，除开你手里现成的大件，剩下的必须办得亮堂。”

“自行车，你骑着局里配的二八锰钢大杠，挂着市局的大铁牌子，谁也挑不出毛病。手表，你手腕上戴着从战场缴获回来的，走字分毫不差。剩下的两大件，缝纫机和收音机，这是实打实的门面。”

“缝纫机得买牡丹牌的，机头走线密实，以后家里缝缝补补全靠它。收音机，必须买红灯牌四灯电子管的，摆在五斗橱正中，一扭开关红灯亮起，声量宏大，早晚听广播正合用。要是票证卡脖子，让你爸拿内部名额去供销社老伙计手里串换。”

“三转一响是规矩，屋里的软装和日用大件才是过日子。振华，我昨儿核计过了，你那筒子楼里头，结婚得换新面貌，进门得再添一套生活物件。”

程月娥翻开小本子，指着上面的字迹，仔仔细细全盘算了一通：“睡房那张大床光铺草垫子不像话，得去隆福寺百货订一床厚实的棕绷垫，里头铺上新弹的棉花褥子。床头还得配一对小座灯，晚上看书起夜方便。外间屋的大方桌虽然有了，但桌面上得配一块压花台玻璃，底下压几张彩印的年画和家庭合照，边角再裁一张台布，看着斯文、体面。”

“还有梳妆用的行头。”

大嫂田慧笑着接过话茬道：“晚秋模样俊，在外贸部上班注重仪容，你那屋里只有立柜上的穿衣镜不够用，得在里间靠窗那儿添置一个带折叠三面镜的小梳妆台，带两个小抽屉，放雪花膏、头油和梳子正好。另外，大立柜里得配两副木衣架，免得呢子大衣挂走样了。”

她放下筷子，神情十分笃定道：“至于被褥和床品，你们做男人的不用费心。我娘家大姐在纺织二厂管印染车间，已经给我留了四块正红牡丹暗纹的软缎被面，纯棉里子布也备了八丈。下周我就拆洗干净，托人弹上好的头道新棉花，给你们缝四床厚实的大红被褥，两铺两盖，褥子弹三寸厚，睡上去软和暖烘，再添两对绣并蒂莲的枕巾。红木樟脑箱子里，我还存着两条印着鸳鸯戏水的大红提花毛巾被，全给你们带过去。”

林振业把嘴里的鸭架骨头吐在桌边，眼巴巴地看着林振华：“二哥，等你们办完喜事，我能不能去住两晚上？”

程月娥反手又在小儿子脑袋上拍了一下：“就你长了一张能说的嘴。那是你二哥二嫂的新房，你个半大小子跑去凑什么热闹？给我安分在小跨院待着。”

“爸，妈，家里的底子我知道，你们手头的钱自己留好，振业过半年升初中要交杂费，文彬还要添置衣服，家里的挑费短不了。再加上这年月困难，多给家里添点儿油水，甭舍不得花钱。”

看着满桌为自己操办结婚物件的家人，林振华心中一暖。

在这个物资紧俏的关口，老百姓眼里的大喜事，全是靠一尺尺缎面、几斤头道棉花、一张张票和一件件实打实的日用物件拼接起来的。

“胡扯。”

林恒山把脸一板，瞪起眼来：“老子还在供销社领着四十五块钱工资，你哥你嫂子一个月进账七十多块，还能让你一个人掏空兜底？老子给二儿子操办婚事添物件，天经地义。置办的钱，我全包了，你一分钱不准往外掏。”

林振华只得点点头，从内兜里掏出几张票证排在桌面上：“缝纫机票和收音机票不用托人倒腾了。专案办完，市局发了一特需工业品批条，全在这儿。”

桌面上的票据盖着公章，赫然是红灯牌收音机和牡丹牌缝纫机的特配凭证。

林振邦拿起来看了一眼，由衷赞叹道：“好家伙，带编码的部委直供批单。拿这个去王府井百货大楼提货，连柜台都不用排队，直接走特需提货通道。”

田慧也跟着笑开了颜：“振华有大本事，办事滴水不漏。既然工业票齐备了，明儿下班，振邦，你去一趟百货大楼把订货单填了。下周日，我带振华去选梳妆台和台布，把新房彻底打扮出喜庆来。”

“成，明儿一早我就去。”

林振邦点头应承。

一家人围着桌子，把新房要添置的布匹、器皿、摆件梳理得井井有条。

大白菜豆腐汤喝了个底朝天，烤鸭肉片和荷叶饼半点没剩下。

饭后，大嫂麻利地收拾碗筷抹桌子。

母亲把剩的半包鸭架用麻绳吊在房梁挂钩上，准备明早加一把棒子面煮成早饭。

林振华摸出中华烟，给父亲和大哥散上。

这热气腾腾的烟火日子，可比战场上的硝烟要有滋味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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