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全聚德

前门全聚德不愧是‘天下第一楼’，尽管处于困难时期，烤鸭店门前依旧人头攒动，大厅里也一直弥漫浓郁脂香。

凭着林振华的干部供应票和钱，两人在二楼靠窗的方桌前坐下。

片鸭师傅刀法利落，片片连皮带肉，泛着油光，整齐码在白瓷盘里。

荷叶饼薄如蝉翼，抹上酱，裹上葱丝和烤鸭皮，咬上一口，酥脆油香在唇齿间散开。

陆晚秋胃口不大，吃了大半卷，便放下了筷子，托着下巴看着林振华大快朵颐。

林振华动作不紧不慢，吃相沉稳，两盘烤鸭和一碗鸭架汤很快下了肚。

吃完饭，叫来服务员。

林振华拿出提前备好的四张副食特需肉票和两张地方粮票，又拿出两张大黑十：“同志，再要两只整烤鸭，片好了分开装，鸭架子也分别装好，拿厚油纸包扎实了。”

服务员收了钱票，麻利地去后厨张罗。

不多时，桌上摆出了两份深黄油纸包，香气透着纸皮直往外冒。

看着那两大份烤鸭，陆晚秋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怎么买这么多？”

“正好两份。”

林振华将其中一包拎起来，放在陆晚秋的布袋里：“一份你带回去，陆伯伯平日里工作辛苦，晚上让他就着鸭架汤喝两盅。剩下这一份我带回去，侄儿文彬才三岁，正是馋肉的时候，弟弟振业长个子也缺油水。”

听罢，陆晚秋嘴角泛起笑意，轻轻按了按袋口：“你想得倒是周全，连我爸那份都给备下了。”

暮色降临，四九城的街灯陆陆续续亮起。

林振华骑着车，一直把陆晚秋送到了大院的红砖岗亭外。

岗哨的战士认得陆晚秋，立正敬了个礼。

陆晚秋推车在路灯下停住脚步，侧过身看着林振华，眉眼清亮：“烤鸭我带进去了。甭忘了，香山的丁香快开了。”

“忘不了。”

直到那道俏丽身影拐过林荫道，林振华这才调转车头。

夜风拂面，自行车载着油纸包，迎着万家烟火，朝着南锣鼓巷方向疾驰而去。

回到南锣鼓巷时，天色彻底黑透了，各家各户的烟囱已经冒出了烟。

林振华在大院门槛前半米外捏下刹车，右脚点地，单手把车把扳正。

刚推车迈过高门槛，前院倒座房边就闪出一个人影。

阎埠贵手里攥着个喷壶，鼻翼猛烈抽动了两下，眼珠子直接定在了林振华的车后座上。

他把喷壶往墙根一搁，抬手扶正了缠着黑胶布的眼镜腿，踩着碎步凑上前：“哟，振华回来了？”

“阎老师，侍弄花呢？”

林振华推着车往里走，步子没停。

“可不是嘛，这开春风大天干，得给花润润水。”

阎埠贵两只眼睛在自行车后绑着的油纸包上打转：“好家伙，这股子果木焦香味，地道。全聚德的手艺吧？这油纸足足包了两层，分量真不轻，怕不是整整一只大烤鸭？”

算盘精就是算盘精，单凭肉香味和包裹形状，就能把斤两猜出个七七八八。

“带回来给家里老人和孩子添点儿油水。”

林振华单脚支在地上，面色平淡。

“振华啊，还是你有大本事。”

阎埠贵脸上的褶子聚到了一块，身子往前凑了半尺：“这年头，全四九城哪个不是两张苞谷面票省着用？你这一出手就是挂炉烤鸭。你看解成这几天在车间干重体力，人都熬瘦了一大圈。要我说，这鸭屁股油水最厚，家里孩子小，吃多了容易闹肚子滑肠，不如……”

林振华手掌按在车把上，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文彬三岁，振业十二，正是能克化肉的时候，一块骨头皮肉都剩不下。”

阎埠贵被噎得干咳了一声。

他倒也不恼，眼珠子一转，换了副调门道：“那是，小伙子长身体是要紧，不过我家解成也要办大喜事了。这不，今儿托了媒人，正相看北新桥粮站于家的闺女，叫于莉，人长得周正，办事也利落。过几天登门相看，要是成了，解成可就成家立业了。等解成成了家，小两口一个月交上来十块钱伙食费，我这当爸的肩膀上的担子也能松一松。振华，要是成了，你可得来喝两盅喜酒。”

在阎埠贵的账本里，儿子成亲不是添丁进口，而是家里多了一份进项。

林振华扶着车把，应了一声：“解成要是能定下来，是好事。”

阎埠贵正要接着吹嘘自己这门亲事算计得有多周全。

垂花门竹帘子猛地被人撩开了。

傻柱提着个木桶，趿拉着一双旧棉鞋走了出来。

他本是出来往公用泔水桶倒残渣的，耳朵尖，把阎埠贵的话全灌进了耳朵里。

之前他就因为相看的事儿，与阎埠贵有过矛盾，这会儿听到年龄比自己小的阎解成都要相看媳妇了，心里更窝气了。

“哟呵，三大爷，您在这儿唱大戏呢？”

傻柱把木桶往地上重重一顿，斜着眼瞅阎埠贵：“阎解成那小子才多大岁数？虚岁刚满二十二吧，毛都没长齐呢，就张罗着娶媳妇？您也不撒泡尿照照，阎解成才刚进厂的学徒工，才开多少工资，除去给您老交的份子钱，兜里连买包烟的钱都摸不出来，人家粮站的闺女能瞧得上他？”

“傻柱，你怎么说话呢？”

被戳到了肺管子，阎埠贵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解成是本分工人，吃的是公家定量粮，怎么就不能相看了？倒是你，前一阵在厨房犯浑，让人撤了食堂掌勺的位子，下放去切墩儿。你一个成天拿菜刀剁白菜帮子的碎催，自己都顾不过来，急什么急？”

这一句‘切墩儿’，正好扎在傻柱心口的脓包上。

他脸上横肉抽搐了一下，粗脖子涨得发红，嗓门陡然拔高道：“我急？老子有什么好急的，老子就算切墩儿，手艺也是谭家菜正宗传人。厂里大灶那帮学徒工，谁见我不喊一声柱哥？过些日子，杨厂长办招待，离了我的刀工和调味能成？我那是暂时下基层锻炼。我要是想找媳妇儿，东直门外的姑娘能从胡同口排到地安门。我是眼光高，挑剔，不像你们家，抓着个窝头就当肉包子硬啃。”

话虽然吼得极硬，傻柱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林振华的车后座上刮了好几圈。

那股子烤鸭油香直往鼻孔里钻，馋得他喉咙里直咽唾沫。

自打他被罚去切墩儿，甭说小食堂招待客人的油水，就连带回家的剩菜，都只剩下清汤寡水的萝卜干和白菜根。

秦淮茹前天还在水池边抹眼泪，念叨着家里棒梗缺油水肚子疼，他兜里空空，连半勺荤油都接济不上。

更让他窝火的是，比自己小五六岁的阎解成都要相看媳妇了。

而他何雨柱今年二十五岁，自诩条件全院拔尖，却连个上门说媒的媒婆影子都没见着。

易中海成天让他‘凡事要稳重，不要争强好胜’，秦淮茹天天在他跟前叹气说可怜，他这婚事拖来拖去，竟成了整个大院明里暗里的笑柄。

傻柱心里头憋得难受，可视线移到林振华身上时，那股冲劲又不由自主地缩回了肚子里。

他扯动嘴角，打了个招呼：“林副处长，您回来了。”

“回了。天凉，少在风口站着。”

说完，林振华没再理会互相瞪眼的阎埠贵和傻柱，推着自行车，拐进了自家的前院西小跨院。

院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头的杂乱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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