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敏感时节

清晨七点。

四九城的胡同烟囱开始吐出一道道直上直下的炊烟。

主楼外头传来轿车排气管的突突声。

一辆黑色伏尔加缓缓停在阶梯旁。

车门推开，外贸部货运司的陈副司长先下了车，身后跟着陆晚秋。

天色刚透亮，陆晚秋脱了前几日的薄呢大衣，穿了一件合身工装便服，齐耳短发抿在耳后。

她手里捧着牛皮纸活页文件夹，脚下迈得极稳。

冯局长亲自从楼上迎了下来。

两边握了手。

随后，冯局长转头看向林振华：“外贸部的同志过来核对特供批号，涉外专列今晚在前门编组站整装，出境的清单少一个字都发不了车。”

“局长，东西都在地下库房，箱数完好。”

随后，林振华领着众人下了水泥阶梯。

地下库房泛着阴凉，外贸部的两个技术干事戴着手套，拿着手电筒逐箱查看钢印批号。

陆晚秋站在木箱旁，手指顺着一行长串俄文代号滑动。

突然，她动作突然一滞，指尖停在了一只侧沿略有磨损的铁盒上。

她把那盒罐头提起来，调转到底部看了一眼，眉尖动了动：“林副处长，这批东西串批了。”

屋里的翻检声停了下来。

“小陆，哪里对不上？”

陈副司长凑上前，推了推眼镜：“出库单上盖的公章明明是北冰洋二号特配车间上礼拜的货。”

陆晚秋把罐头递向林振华，指尖指着底部的一串钢印凹痕上：“苏联外贸食品进口检验标准，要求罐体底部必须压印出厂矿代号、冷凝车间编号和特种防腐涂层代号。这一箱其它罐头底部的编码是‘04’，指的是上周的产品；但这一盒底下的编码是‘01-B’，这是去年十月份老特配库房的。”

林振华接过来，铁皮摸着发凉，重量很压手。

他看着陆晚秋：“你的意思是，出库装箱前，有人用去年的老底子把刚下线的新货换走了？”

“不单是换货。”

陆晚秋合上文件夹，解释道：“去年十月份那一批‘01-B’是专门供给京郊驻军换防演练的重油牛肉。在常温下的防腐期比涉外出口的标准要短三个月。如果把这批货直接发上开往莫斯科的专列，到了满洲里口岸，苏联验货员只要开箱抽检出胀罐或者酸败，整列火车的涉外供货资质就会被全线作废。”

防空库房里只剩下排气扇转动声。

陈副司长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如果只是下面保卫员偷摸倒腾几箱肉去黑市发横财，顶多算是贪污盗窃；可要是把变质的内销货充进涉外专列，引发退货抗议和舆论，这就要捅破天了。

所谓外交无小事啊，特别是在如今两国敏感的时节。

林振华将那盒铁皮罐头放回木箱凹槽里：“齐满仓底下这帮人手伸得太宽了。”

陆晚秋从口袋里抽出一支红蓝双色铅笔。

她在两份交接清单的右下角签下名字，撕下存根递过去：“林副处长，涉外货物技术鉴定这一块，我已经按实际情况写进备注。至于背后的因果，那是你们公安机关的案子了。”

林振华伸手接下存根：“陆同志眼睛很毒，挑毛病挑得又准又快。”

“职责所在。”

陆晚秋整理好文件袋，微微侧过脸：“不过，昨晚林副处长在电话里把齐满仓顶得说不出话，第一轻工业局的局长今早刚上班就往我们货运司办公室打了两通电话，说你们市局治安处办案搞跨界突袭。林副处长，这把火要是烧得太大，市局的台阶怕是不好下。”

“国法在前，公事公办。”

林振华把存根折好塞进上衣内兜：“只要底子干净，谁来找台阶都没用。”

“那我就在外贸部等着看林副处长的卷宗通报了。”

陆晚秋嘴角划过一道弧度，走向楼梯口：“另外，这周末，林副处长可甭再拿案情紧急当幌子了。”

细碎的脚步声顺着楼道往上，很快散了。

向前在旁边吸溜着鼻子，两眼发亮。

他笑着凑上前道：“林副处长，这位陆翻译真是不简单，连洋文的边角料编码都瞧得透透的。还有……周末？这是什么意思？”

“少打听闲事。”

林振华扫了他一眼：“通知预审处，顺着这盒‘01-B’罐头的底细往下审。去年十月份是谁批准调入二道库的，谁负责签发的外销移交条，一条线查到底。下午五点前，我要齐满仓亲笔签名的原始调拨单，漏一个字，扣你半个月津贴。”

“是，保证完成任务。”

向前立正打了个敬礼，转身往预审处跑。

忙完局里的扣押审批与物资交接，日头已经西斜。

四月的黄昏比冬天来得晚，余晖把红墙灰瓦照得泛起暖红。

林振华在办公室审完了专案的初步卷宗，交代向前盯紧预审处那边的口供串联，这才推车出了东交民巷。

街面上，下班的自行车铃铛声连成一片。

进了南锣鼓巷，拐过95号院门槛，前院里立刻传来孩童的叫嚷声。

前院西小跨院门前的平地上，林振业正撅着屁股趴在泥土里。

小文彬头上扣着一顶用废报纸叠的大檐帽，手里挥着一根高粱秆，奶声奶气的喊着口号：“冲啊，抓特务。”

林振业嘴里嚼着什么，在泥地上手脚并用的扑腾，脸上抹得横七竖八，全是黑土灰。

文彬迈着小腿，拿木棍去杵林振业的后腰：“小叔，你快装死，你后背挨了一枪。”

林振华看着地上的两只小泥猴：“林振业，文彬。”

地上的林振业一骨碌爬起来：“二……二哥，你下班了？”

小文彬听见动静，扭头看见是二叔，扔了木棍就扑过来：“二叔抱，二叔带枪打特务。”

林振华一把把文彬托在小臂上，顺手从兜里摸出两块大白兔奶糖，一块塞进文彬手里，另一块扔给林振业：“妈要是看见你把刚洗的春装滚成这样，手里的鸡毛掸子饶不了你。”

林振业接了糖，宝贝似的塞进棉袄兜。

他呲着牙乐道：“二哥，我今儿语文抄写得了红勾，妈说了今晚不打我手板。”

门帘一挑，大嫂田慧端着个陶盆走出来。

瞧见院里的阵仗，她哭笑不得的在围裙上擦手：“文彬，快下来，看把你二叔的衣服蹭的全是泥。振华，快进屋歇着，晚饭煮了苞谷粥，贴了面饼子。”

“不碍事，大嫂。”

林振华把文彬放下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浮灰。

刚跨进小跨院门槛，隔壁前院东厢房的木门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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