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特供肉

墙上的老挂钟摆锤不急不缓地晃荡着，指针指过了晚上九点四十五。

四月中旬的四九城，夜风里早没了冻死人的白毛风，只剩下泥土味钻出地皮。

林振华推开小跨院屋门，院里那棵老枣树刚抽出几片嫩芽子。

程月娥端着热水铜盆走出来，交代道：“把衣服扣严实了，局子里值夜甭喝凉水。”

“知道了，妈。”

林振华将干部服领扣扣好，推着自行车出了月亮门。

南锣鼓巷这会儿已经黑透了，路旁几棵老杨树挂着毛毛虫一样的杨树吊子，在夜风里沙沙响动。

到了东交民巷市局主楼，院里的两盏防空马灯亮着黄光。

门卫见是林振华，手脚麻利地摇起铁栅栏，侧身打了个敬礼。

林振华停好自行车，直接上了办公室。

窗户留了条两指宽的缝隙，换着屋里的浊气。

桌上的红木座机一直没动静，指针在表盘上悄无声息地走着。

到了后半夜两点二十。

电话铃突兀地炸响。

林振华抬手抄起听筒：“我是林振华。”

听筒那头立刻传来向前粗重的喘息声：“林副处长，网收住了，人赃俱获。”

“讲重点。”

“两点整，那辆套着假牌子的解放卡车从三号冷库后头夹道退出来，车斗子里压着整整四十箱俄文红烧牛肉罐头。刘德柱带着两个倒爷正拿草席子盖车尾，几名外勤直接扑上去，当场把人按在泥地里。我们从刘德柱棉袄内衬里搜出了一叠东直门鸽子市的粮票兑换底条。”

“齐满仓有动作吗？”

“咬得比狗还急呢。”

向前在听筒里啐了一口吐沫：“卡车刚熄火，齐满仓就带着保卫处的七八个人从侧院窜出来，手里抄着五六式半自动，硬咬定这是食品厂内部的物资倒库，属于第一轻工业局自管范围，叫嚣着要把卡车和人扣回厂保卫处。这会儿两边人在食品厂西大门顶上了，保险栓全给拉开了。”

“把电话给齐满仓。”

林振华神情一冷。

“是。”

听筒里传来一阵杂乱动静，接着是铁栏杆碰撞的声响。

过了不到半分钟，听筒里换成了齐满仓粗粝的嗓门：“林振华，你手伸得未免也太长了。三更半夜带着市局便衣跑到我们涉外供保大厂的后门搞突袭，扣留我们的保卫员，你这是破坏重点工业生产任务。”

林振华冷笑一声：“齐满仓，按治安保卫管理条例与统购统销物资管控专章第三条，擅自挪用、盗运国家涉外专供食品五百公斤以上，属于重大经济破坏案件，市局拥有现场第一管辖权与就地羁押权。”

“你少拿红头文件压我。”

齐满仓在那头喘着粗气：“刘德柱是我们厂保卫处的副科长，他犯了规矩，也得由厂党委会同上级工业保卫部门联合查办，轮不到你们市局治安处连夜把人抢走，这是坏了规矩。”

林振华语调漠然道：“齐满仓，我是在救你。”

电话那头猛地噎了一下。

“那辆套牌解放卡车后斗里的四十箱特供肉，是调拨给东欧贸易专列的。如果天亮后，这批东西在东直门鸽子市散开，涉外贸易出了纰漏，外交部的照会压到市委案头，你齐满仓脑袋上的帽子落马是小事，按破坏涉外防线论处，清河农场里头少不了你的铺盖。你当年在南下纵队打阻击留下的功底，就是用来给倒卖公家家底的贼骨头打掩护的？”

听筒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齐满仓半晌没挤出一个字来。

林振华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了决断：“我现在以市局治安处分管副处长的身份正式通知你，北冰洋食品厂西门所有保卫人员三分钟内全员退回值班岗亭，交出通行道闸。涉案嫌疑人刘德柱等三人、扣押车辆，及所有涉案物资，由市局治安处二科全权押解回局。齐处长要是对办案程序有异议，明早八点半，带着你近三个月的原始出库底单到东交民巷市局主楼找我当面复议。”

说完，林振华将听筒扣回座机。

窗外的夜风渐渐歇了。

半个小时后，市局后院传来车声。

一辆嘎斯六九吉普车在前头领路，后头跟着一辆用厚帆布遮得严严实实的旧解放卡车。

车厢尾板上立着两名荷枪实弹的年轻公安。

向前踩着大泥步子上了楼，直接敲开了办公室：“林副处长，齐满仓缩了，到底没敢拦道闸，干看着咱们把车拉出来。预审处那边已经叫醒了两个老审讯员，刘德柱在车厢里就全交代了，直说是替上面跑腿倒腾差价。”

“走，去防空库房点验。”

林振华抓起桌上的武装带搭在腰间，扣紧铜扣。

市局后院的地下防空库房里，亮着两盏大灯泡。

四十只大号松木箱整整齐齐码在水泥地上。

撬棍卡进木板缝隙，顺着木纹撬开铅封。

一排排墨绿色圆柱形铁皮罐头整齐码在防震木格里，罐体侧面印着白色的俄文字样和红星标记。

这是实打实供给涉外调拨的专供货，其实也就是用来还账用的。

在这个四九城老百姓按人头定量割肉的年头，这一箱高热量的红烧牛肉，比金条还要扎人眼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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