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全局意识
进了东交民巷市局主楼，直奔治安处二科办公室。
向前正伏在桌前整理外勤笔记。
见林振华推门进来，他立刻合上笔记本站了起来：“林副处长，有眉目了。”
“讲。”
林振华拉开椅子坐下。
“按照您的指点，外勤在东直门外的老转儿黑市里放了饵。今儿下午一点半，抓到一个叫‘泥鳅’的倒爷，从他随身的土布搭包里抄出来六盒带俄文标签的高级牛肉罐头。人带回预审室一敲，全招了。”
向前把一张供词抄件递过去：“供货的是北冰洋食品厂保卫处保卫科副科长刘德柱，这小子是个赌棍，欠了一屁股烂账，齐满仓平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周二和周五后半夜，就是刘德柱负责排风机房防线的交接。今儿夜里两点，他们还有一趟大货要从冷库往外倒腾。”
“大车摸清楚了吗？”
林振华手指在供词上划了一道。
“摸清了，是朝阳门外一家运输社的旧解放卡车，套着供销社的蔬菜调拨假牌照。”
“很好。”
林振华合上卷宗，拿出一份签署好的空白布控公函递给他：“你抽调二科两个业务最硬的外勤组，全员换便装。一组埋伏在排风机房拐角，二组直接钉在厂区西侧的便道死胡同。等他们把罐头全装上车的当口再动手，必须坐实人赃俱获。至于食品厂保卫处那边，刘德柱一铐上，直接押回市局审讯，连夜突审口供。齐满仓要是敢带人出营区阻拦，你就拿这份治安处的公函砸在他脸上，告诉他，有任何意见，明儿一早直接来找我。”
向前接过公函，妥帖揣进内兜，双脚并拢：“请林副处长放心，今晚绝不会漏跑一个人，掉了一盒罐头。”
“注意安全，不要盲目冒进。”
“是。”
向前转身快步下楼去调配人员了。
把案卷收归档案袋，回了副处长办公室。
还没等林振华喝口水，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起来。
林振华接起听筒：“我是林振华。”
听筒里传来冯局长中气十足的声音：“振华，上我办公室里来一趟。”
林振华撂下电话，上楼敲开局长办公室的门。
冯局长正戴着老花镜批阅公文，见林振华进来，取下眼镜扔在桌上，打量着他：“刚从文化宫回来？”
“三点半见完的面，四点回的局里。”
“晚秋这闺女怎么样？聊得拢不拢？”
林振华站得笔直：“思想觉悟很高，看问题很有见地，谈得很投机。”
“少扯这些大道理。”
冯局长有些没好气，抓起茶缸吹了吹热气：“老陆刚才往我办公室挂了电话，说晚秋回外贸部后，跟她母亲提了一句，说你这个人虽然不会讲好听话，但办事扎实，有原则。老陆挺满意，我也算对得起老战友了。后头你抓紧点儿，别整天跟一帮糙汉子泡在卷宗堆里，你才二十一岁，学学那些年轻人，该约着去看场电影就去看，该去公园划船就去划。明白没有？”
“明白。”
林振华立正应答，随即转了话头：“局长，北冰洋食品厂的线索已经明朗了，今晚后半夜收网。涉案人员是保卫处保卫科的副科长刘德柱，外头有假套牌的大车接应。我已经部署二科科长向前带队布控，局机关值班室和预审处今晚得随时待命接人。”
冯局长脸上的笑意收敛，眼神变得冷硬：“你安排向前去抓，自己坐镇？”
“是。身为副处长，东郊几个大厂的春防汇总报告明早市委要过目，食品厂那边如果我亲自出面，阵仗太大，反而会惊动更深层的关系网。向前带外勤便衣去，行动更隐蔽。”
“好，抓大放小，懂得知人善任，有领导干部的全局意识了。”
冯局长点了点头，手指在公文夹上敲了敲：“去吧，今晚就在办公室守着电话线。要是齐满仓敢半夜打电话告状，我亲自替你们顶回去。明儿早晨，我要看到完整的审讯笔录和查扣清单。”
“是。”
林振华敬礼后退出了局长办公室。
在办公室把各项案头公文和春防排查表格整理核验完毕，天色已经彻底擦黑。
林振华看了一眼手表，六点一刻，距离后半夜的行动还有大半宿时间。
他下楼蹬上自行车，穿过暮色苍茫的街巷，回了南锣鼓巷95号院。
推车刚进前院，就看见院当间的空地上围着几个半大小子。
阎家小儿子阎解旷手里拎着一根绑了胶皮带的细竹竿，阎解娣捧着个破脸盆。
棒梗站在前头，手里捏着一把弹弓，正仰着脖子瞄准房檐下的旧瓦缝。
几个小崽子嘴里还嚷嚷着打油诗：“麻雀麻雀大坏蛋，偷吃粮食糟蹋麦，除四害来保丰收，打下一只拔了毛，下锅炸熟喷喷香。”
‘啪’的一声脆响。
棒梗手里的泥丸子飞出去，正中西厢房檐下的一块灰瓦。
瓦片碎了小半截，扑棱棱飞出两只惊慌的灰麻雀，落下一阵碎泥灰。
林振华车闸一捏，面无表情地看着棒梗：“贾梗，除四害是街道的卫生运动，房顶上的旧灰瓦也是街道公房的财产。敲碎了漏雨，是扣你家定量棒子面赔，还是让你妈爬上去补瓦？”
棒梗吓得手一抖，缩着脖子往后退了两步。
阎解旷赶紧把竹竿背在身后，拽着阎解娣就往自家屋里钻。
林振华没再搭理这帮馋肉馋疯了的孩子，推车跨过前院随墙月亮门，进了自家西小跨院。
屋里正飘着炒白菜和烙棒子面饼子的香气。
林振华把车撑子支好，挑开棉布帘子跨进门槛。
母亲程月娥手里正拿着锅铲。
一看见林振华进屋，她手里的铲子往灶台上一搁，快步迎上来：“振华回来了？快洗洗手吃饭。今儿去文化宫……见着陆家那位闺女没有？”
坐在八仙桌旁抽旱烟的林恒山也停了烟袋锅子，眼睛扫了过来。
大哥林振邦正教小文彬搭积木。
闻言，他抬头打趣道：“妈，您瞅二弟这步子迈得多稳，胸有成竹的架势，肯定错不了。”
“那还用说？”
大嫂田慧端着一盆苞谷糁子粥走出来，笑着接话道：“二弟是战斗英雄，又是市局的领导干部，人家姑娘只要眼睛不瞎，准能瞧得上。”
弟弟林振业从里屋蹦出来，拉着林振华的衣角：“二哥，妈说了，你要是相亲成了，下礼拜家里杀鸡炖粉条吃。是不是真的啊？”
屋里的亲情暖意夹杂着饭菜香，把外头的干冷彻底驱散了。
“见着了。人大方，性子好，在外贸部工作，聊得还行。”
林振华解开外套扣子，把警帽放在立柜上，在桌旁拉过马扎坐下。
程月娥笑得满脸褶子全舒展开了，双手合十念叨道：“我就说领导介绍的错不了，那是顶体面的人家。振华，下回见面定在什么时候？得提前准备点儿礼数，咱们家虽然是普通工人门第，规矩不能差了。”
“不急，两边单位都忙呢。”
林振华拿起半块刚出锅的贴饼子，就着咸菜咬了一口：“妈，今晚局里有案子，我十点钟得归队坐镇调度。”
屋里的说笑声顿时收敛了半截。
“公家的正事最要紧。”
林恒山把旱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你管着治安处的指挥，思路得放宽敞，保着底下当差的弟兄们平平安安回来。”
“爸，放心吧，出不了差错。”
林振华嚼着干粮，咽下热粥，神色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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