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陆伯伯

门很快就开了条缝。

一个身穿军便服，腰间鼓囊囊的年轻警卫员探出头来。

看到林振华手里的两瓶西凤酒和挺拔的站姿，警卫员立正敬了个礼：“是林副处长吧？冯局长交代过了，快请进。”

跨进门槛，穿过影壁，内院收拾得极为素净，葡萄架刚绑好了春藤，院角堆着整齐的劈柴。

东厢房的门帘掀开，冯局长穿着一件旧毛衣走出来。

他手里拿着个炒菜的生铁铲子，嘴里咬着半根烟，满脸笑意：“振华来了，快，进屋坐。老陆在里头看字画呢，正念叨你呢。”

林振华跟着冯局长走进正房客厅。

屋里的陈设极其简朴，一张擦拭干净的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手书的主席诗词《清平乐·六盘山》。

靠窗的椅子上坐着一个身穿浅灰色中山装的老人。

老人约莫六十出头，头发全白，梳理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腿老花镜，手里正翻着一本厚厚的俄文工业图册。

冯局长把手里的炒菜铲子往旁边桌上一搁，大着嗓门介绍道：“老战友，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林振华。二十一岁，在平叛战场上带侦察连端了叛匪三个老巢，立过一等功。转业到地方，办案子心细如发，现在是我们市局治安处的得力干将。”

老人放下图册，摘下老花镜，站起身打量林振华。

老人个头不高，眉骨隆起，眼神深邃，整个人透着经历过无数风浪的从容与威严。

这股气场，绝非寻常机关干部所有，那是长期处于决策高位才能浸润出来的威仪。

“首长好，市局治安处副处长林振华前来报到。”

林振华收腹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铿锵有力。

老人点了点头，目光在林振华肩膀和平直的腰板上停顿了两秒。

随后，他的嘴角露出一抹笑意：“小伙子站得正，精气神很足。在地方工作，甭喊首长了，我姓陆，退居二线挂个闲职，叫陆伯伯就行，坐吧。”

“陆伯伯。”

林振华把两瓶西凤酒放在八仙桌角，规规矩矩在长木凳上坐下。

陆伯伯端起青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温和地看着林振华：“我听老冯说你们一家人住在东城南锣鼓巷的大杂院里？”

“是，陆伯伯。一家七口住在前院小跨院，私房独户。”

林振华回答得很平实，没有半点隐瞒，也没有市井小民面对大领导时的局促不安。

“大杂院接地气，能摸得着老百姓的脉搏嘛。”

陆伯伯眼里闪过赞许：“现在的年轻干部，不少人提了级就急着搬进小洋楼，脱离群众，这是要摔大跟头的。振华，听说你原先在部队管侦察，进了公安系统，办案子讲究什么？”

迎着老人的目光，林振华声音平缓地说：“报告陆伯伯，刑侦治安工作讲究‘人证、物证、逻辑链’。口供能作假，人情会遮掩，留在现场的脚印、指纹、算计的利益流向不会撒谎。办案子如用兵，讲究谋定而后动，铁证如山，方能一击毙命。”

陆伯伯抚掌笑了两声。

随后，他转头看向端着一盘炒鸡蛋进屋的冯局长：“老冯，你手底下这个副处长不简单呐。不仅兵带得硬，脑子转得比不少坐机关十几年的老油条还要清醒。”

八仙桌已经摆了一盆小鸡炖蘑菇，一盘炒野菜了。

冯局长笑着把炒鸡蛋放桌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早跟你说了，振华是块真金。老陆，你那小女儿不是刚从外语学院毕业，分配在外贸部翻译处嘛？我听说上周几个年轻干事托人送花票、戏票，全让她给扔门外头了？”

闻言，陆伯伯摇头苦笑，眼角堆起几道温和的皱纹移步饭桌坐下。

“我那个小女儿叫陆晚秋。从小被她几个在部队的哥哥给惯坏了，心气高得没边。成天抱着工程图纸看，嫌机关大院里那些子弟油腔滑调、缺少风骨。前天她妈给她张罗相亲，她倒好，直接从家里搬出去，住进了部里的单身宿舍，连周末都不肯回来吃顿饭。”

说到这儿，陆伯伯抬起眼皮，目光深邃地落在林振华脸上。

他话里的意味也不言自明：“晚秋这丫头脾气虽倔，但心肠极正，认死理。她常说未来的丈夫要么是保家卫国的铁血英雄，要么是能安邦定国、为老百姓办实事的脊梁骨。振华，改天有空，让你冯局长组个局，你们年轻人见个面，聊聊革命理想？”

林振华坐在木凳上，心里明镜似的。

陆伯伯这位老革命，在六十年代初的风浪中地位极稳，家风清正。

其女陆晚秋能读上外语学院，又在外贸部这种要害部门工作，无论家世、才学还是见识，放眼整个四九城都是顶尖的门第。

这样的家庭抛出橄榄枝，搁在旁人身上，怕是激动得当场就要失态。

但林振华面色依旧沉稳：“感谢陆伯伯抬爱。年轻人能互相交流学习是好事，不过我眼下身上压着专案，这是铁道部和公安部督办的死命令。等案子彻底结了，我一定亲自登门向陆伯伯和陆同志请教。”

这话回得极其得体，既没有急吼吼地上赶着攀高枝显得市侩，也没有生硬拒绝拂了老领导的面子，反而凸显出公私分明，重任在肩的铁汉本色。

陆伯伯眼里的欣赏之色更浓了。

他端起酒杯在桌上轻轻顿了一下：“好，公事为重，雷厉风行，这才是一等功臣该有的作派。老冯，开酒。今儿中午，咱们就喝振华带来的这瓶西凤。”

饭后，冯局长拉着陆伯伯在客厅摆开象棋盘子，两人正为了一步当头炮争得面红耳赤。

林振华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时针已经过了下午一点半。

他站起身，走到八仙桌旁，收腹立正：“报告冯局长，陆伯伯，专案组下午还有跨区域协调会，我得先回局里盯防。”

冯局长手里捏着黑铁车，笑着挥了挥手：“行，公事要紧，路上慢点儿骑车。专案那边放手去抓，有困难直接找我批条子。”

陆伯伯温和地看着林振华点了点头：“去吧，振华，干工作就得有这份坐不住的劲头。等案子破了，来家里尝尝你伯母做的羊肉泡馍。”

“谢谢陆伯伯，那我先归队了。”

林振华转身轻步走出正房。

穿过素净的内院，年轻警卫员帮忙打开大门。

林振华跨上二八大杠，迎着早春风，一路穿过东华门大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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