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顺藤摸瓜

次日清晨，天色灰蒙。

东交民巷市局治安处二科的小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向前顶着两个黑眼圈，把七八张草纸排在办公桌上：“林副处长，昨晚二科十六个外勤分成四组，把大栅栏、前门外、崇文门周边的私营裁缝铺子全摸了一遍。有三家老裁缝招了供，说前天下午有人拿着大块的厚呢子布料上门，让照着将校呢大衣的版型下料裁衣，一件给两块钱手工费，还外加一斤全国粮票。”

“料子送过去的时候，是整匹的，还是剪零碎的？”

林振华取出铅笔，在草纸上的几个门牌号上画圈。

“剪碎的。”

向前从口袋里倒出一截巴掌大的碎布头放在桌上：“这是从大栅栏‘瑞蚨祥’斜对角那家老陈裁缝铺的炉膛里扒出来的。陈裁缝那人贪便宜，裁剩下的一小块舍不得烧干净，塞在炉底挡灰。您瞧这经纬线，高支双面纯羊毛防寒呢，草绿色暗纹，这是张家口军工厂专供边防的军品规格，市面上绝对见不着。”

“去取料子的人问出相貌没有？”

林振华拿起那块碎布头，指尖在布料边缘摩挲了一下。

断口处是用骨柄老裁缝剪刀切出来的平口，下刀极其利落，边缘还留着一道用白色滑石粉画出的弧线标记。

“问了，陈裁缝说是个拉地排车的老汉，六十来岁，驼背，右脚有点跛，说话一口地道的前门南包坊口音。料子送去裁，约定今儿下午三点去铺子里取裁好的半成品衣片，现结工钱。”

向前眼睛里泛着光：“林副处长，要不要布置人手在陈裁缝铺子外头蹲点收网，当场拿人？”

“去取货的不过是个跑腿的脚夫，抓了他，藏在后头的大鱼直接断尾巴。”

林振华把碎布头扔回桌上，摇了摇头：“如今这些搞暗线走私的，路子野得很，前脚抓了脚夫，后脚储煤窖里的轴承就能连夜转移出城。”

他走到挂在墙上的内城治安防汛图前，手指落在前门外的一处拐角：“同庆盛布庄离陈裁缝铺多远？”

“同庆盛？”

向前愣了一下，随后掰着手指头算：“那家老字号在大栅栏西口，顺着廊房四条往东走，穿过两条胡同就是陈裁缝铺，前后不到三百米。”

“那就是了。”

林振华眼神微凝：“李处长昨晚给我的绝密档案里，代号‘纸鸢’的潜伏特务孙怀安，就在同庆盛当兼职账房。孙怀安白天在红星小学教国文，下午四点半下班，每周二、周四、周六去同庆盛帮着核算总账。今儿正好是周六。”

向前倒吸一口凉气：“林副处长，您的意思是，这批防寒呢子料是孙怀安通过同庆盛的渠道在暗中洗白？”

“不仅是洗白，他是在用布庄的进出货渠道打掩护。”

林振华拿起警帽戴在头上，整了整帽檐：“老向，带两个生面孔的外勤，换上便服，去陈裁缝铺对面那个修车摊子守着。不要带枪，手里拿个扳手装补胎的。那老汉去取衣片，你们只管远远缀着，看他把东西推到哪座院子或者交到谁的手里。哪怕他把东西扔进护城河，没有我的手令，绝对不许动手抓人。”

“明白。”

向前立正敬礼，抓起桌上的碎布头，快步出了办公室。

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在上午十点。

桌上的手摇电话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林振华抓起听筒：“喂，市局治安处，林振华。”

听筒那头传来冯局长浑厚的大嗓门：“振华啊，是我。手头案子安排得怎么样了？”

林振华站直身子回答道：“报告冯局长，治安处二科和铁路公安处已经完成暗中布控，嫌疑物证已经露头，正在顺藤摸瓜，不会打草惊蛇。”

“好。办案子就要有这股稳劲，谋定而后动。”

冯局长在电话那头笑了两声，语气转得随意道：“今儿中午你甭在局里食堂吃了，换身便装，带上两瓶酒，到东城南池子四合院来一趟。我的一位老战友退下来半休，中午在我那儿吃个便饭。我跟他说起过你在藏边平叛立功的事儿，我这老战友对你很感兴趣，点名要见见你这个市局年轻的副处长呢。”

“请局长指示具体时间，我准时到。”

林振华握着听筒，心里头迅速盘算。

局长亲自开口叫去家里吃饭，还带着退下来的老战友，这绝不是单纯的公务汇报。

“十一点半吧，南池子拐角三十八号，敲三声门。记着，甭穿警服，利落点儿就行。”

随后，电话挂断。

放下电话，林振华回办公室里间的值班室，脱下警服，换了一身熨烫平整的青年装，脚上蹬着擦干净的皮鞋。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盒过滤嘴中华烟揣进内兜，又从柜子里提出两瓶前阵子立功时配发的西凤酒。

收拾停当，推着二八大杠出了市局主楼，沿着南池子大街一路向北骑行。

三月下旬的春阳晒在身上，暖暖的。

路过故宫东华门，宫墙透着岁月的沉重。

三十八号院是个典型的小巧一进四合院，门楼虽不高大，但门簪上的雕花古朴严整，门口停着一辆四九城吉普车，车牌号是极靠前的红字公家牌照。

林振华停下自行车，架好车撑子，走到红漆大门前，屈起手指，在铜门环上扣了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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