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早晚得烧成灰

出了招待所，暮色已经漫过天际。

北风把路边的洋槐树吹得沙沙响。

骑着二八大杠穿行在南锣鼓巷的石板路上。

还没进大门，远远便看见傻柱正提着两个木桶，脚步打晃地从胡同公共公厕往外挪。

那股石灰与污浊的味道随风散开。

林振华骑车掠过，眼神没分过去半寸。

进了95号院，前院静悄悄的。

阎家的窗户拉着布帘，里头传来算盘珠子扒拉声。

林振华推车拐进前院西小跨院，抬脚挑开布帘子。

屋里炉火正旺。

弟弟趴在矮桌上写算术作业，大哥在灯下看报纸，母亲正在热气腾腾的灶台前捞面条。

“振华回来了？洗洗手，新擀的面，切了点儿你哥带回来的酱牛肉当臊子。”

程月娥端着大粗瓷碗转过身，脸上挂着温情。

林振华脱下大衣，挂在门后的木挂钩上，屋里暖烘烘的热气扑在脸上，很快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走到桌旁坐下，端起大碗挑了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

程月娥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儿子：“王主任说的那事儿，你到底去不去？”

林振华神色没变，伸手去拿蒜瓣：“妈，案子卡在节骨眼上，部里限期破案，这几天需要全天在专案组值班，抽不开身。”

“你就拿公家的事压我。”

程月娥眉头拧起：“王主任说了，那是区一中的数学教员，家里老子在轻工局管调拨，成分清白，人长得规整，性子也文静。你今年二十一，十四级干部，在四九城扒拉扒拉，有几个能赶上你这排面？你再往后拖，好姑娘全让旁人挑走了。”

“妈，二弟办的是大案子。”

林振邦在一旁合上报纸，插了一句：“东郊编组站的事儿，我们供销社内部都通报了，说是丢了战备物资，现在几个城门口的盘查卡子全架起来了。二弟是市局管治安的副处长，这时候撂挑子去公园划船相亲，得让人戳脊梁骨了。”

“老大说得在理。”

林恒山也跟着点了头：“公家差事当紧，先把正事办踏实了，媳妇跑不了。”

程月娥白了老头子一眼，嘴里嘟囔着收拾了空碗，总算没再死咬着不放。

这时，院子里头突然传来一阵重物落地的闷响，伴随着女人的低泣声。

林振华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拉开小跨院的门栓。

隔着月亮门往中院瞧，中院水龙头边围了三四个人。

贾东旭倒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抓着胸口的扣子，嘴里发出倒不上气来的嗬嗬声。

旁边倒着个空铝盆。

秦淮茹拽着贾东旭的胳膊，眼泪扑簌簌往下掉：“东旭，东旭，你醒醒啊，你甭吓我。”

贾张氏从屋里连滚带爬冲出来。

一见儿子躺在地上，她一屁股瘫在台阶上哭天抹泪：“老贾啊，你睁开眼看看啊，都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啊。车间里的大铁疙瘩要把我儿子嚼碎了吸血啊。”

易中海掀开东厢房的门帘，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蹲下身探了探贾东旭的鼻息。

贾东旭脑门滚烫，牙关咬得咔咔响，嘴角淌出一股子黄沫子。

“淮茹，甭嚎了。柱子，柱子人呢？”

易中海扯着脖子朝何家正房喊。

傻柱正穿着一身脏褂子，手里拎着扫帚从垂花门外头跨进来。

他在胡同里掏了一天公厕，骨头架子快散了，进门听见喊声，扔下扫帚就跑过来：“一大爷，怎么了这是？”

“东旭发急症晕过去了。你力气大，快，搭把手把他背上，送医院。”

易中海两手托着贾东旭的后背，急得鼻尖冒汗。

贾东旭要是交代在这儿，他易中海这二十年就算白忙活，后半辈子连个守床端药的人都没了。

傻柱弯腰要去背人，身上的石灰和馊臭味直冲脑门。

贾张氏一把推开他的胳膊，尖叫起来：“傻柱，拿你的脏手碰我儿子干什么？一身大粪味，冲撞了我家东旭的魂儿。易中海，你是他师父，你找板车去啊。”

傻柱被推得一个趔趄，火气直往上撞：“贾大妈，您摸着良心说话。我好心帮忙背人去救命，您嫌我臭？您儿子现在喘气都快断了，再耽误工夫，直接找棺材铺更省事。”

“你咒谁呢？傻柱，你个天杀的混账。”

贾张氏扑上来就要挠人。

“都闭嘴。”

林振华的声音从月亮门后头传出来。

大院里撕扯的声音停了。

秦淮茹抬起泪眼，贾张氏的手僵在半空，易中海和傻柱同时回头。

林振华迈步走过垂花门。

他几步走到贾东旭跟前，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搭在贾东旭的颈侧大动脉上，又伸手翻开贾东旭的眼皮看了看。

瞳孔对光还有反应，但脉搏跳得又细又促，呼吸急促得吓人。

“重症肺炎伴随咯血窒息，再不清理呼吸道，背不到医院人就憋死了。”

林振华伸手捏住贾东旭的下巴，两指一较劲，直接掰开他紧咬的牙关，伸手扯出他嘴里的舌头偏向一侧，随后在他后背心结结实实拍了一掌。

“呕……”

贾东旭身子猛地一抽，一口卡在嗓子眼里的血痰‘哇’的一声吐在地上，随后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总算扯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紧闭的眼皮颤动着睁开了一条缝。

“行了，气道通了。”

林振华站起身，在中院水龙头下洗了洗手。

易中海抹了一把虚汗，看向林振华的眼神里带着感激：“振华，多亏你懂急救。柱子，甭愣着，去前院借你三大爷家的板车。”

阎埠贵早推着平板车站在垂花门外头，嘴里吆喝道：“车推来了，快抬上来。铺两层厚褥子，甭颠坏了骨头。”

傻柱也不计较贾张氏刚才的撒泼，抹了把脸上的汗，和易中海一头一尾把贾东旭抬上了板车。

秦淮茹抹着眼泪跟在后头。

贾张氏一瘸一拐往外撵。

院里人‘呼啦啦’跟着板车往胡同口跑。

站在中院天井里，林振华看了一眼地上那摊血痰。

易中海把贾东旭当成后半辈子的指望，死死绑在腰间，贾张氏又成天想着算计抚恤金和口粮，两头挤压，这根柴火早晚得烧成灰。

转身回了小跨院，拉上门栓，回屋看案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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