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皮痒

走出分局大院，阳光透过稀薄的雾气洒在积雪上，折射出光芒。

大街上，扫雪的工人正挥舞着大竹扫帚，大妈们裹着头巾赶去粮店排队。

四九城的人间烟火在一片安宁中苏醒。

林振华跨上自行车，迎着晨光朝南锣鼓巷骑去。

大杂院门外，阎埠贵正端着尿盆出来倒，一抬头瞧见林振华进门，浑身带着一股硝烟气，手腕猛抖了一下，险些把尿盆砸在台阶上。

林振华与他点了点头，推着自行车擦着影壁拐了过去，径直进了前院西小跨儿。

推开月亮门，院里的灶膛已经升起了白烟。

程月娥正端着一笸箩刚出锅的窝窝头往屋里走，看见二儿子进门，脸上露出了心疼的笑意：“回来了？又是一晚上没睡吧。快进屋，刚蒸好的窝头，热乎着呢，吃点儿再睡会儿。”

林文彬在屋里听见动静，迈着小短腿跑出来，一把抱住林振华的裤腿，仰着小脸喊二叔。

林振华一把将小家伙抱起来，阔步跨进门槛。

屋里的暖气和面香味扑鼻而来，将门外的风霜与算计，尽数挡在了这方安稳的天地之外。

程月娥用粗布围裙垫着手，把蒸笼盖子揭开一条缝，黄生生的麦香混着苞米面气味立时在小厨房里散开。

林振华放下文彬，捧起冰凉的井水浇在脸上，抓着粗毛巾一抹，眼底的血丝退了大半，昨儿后半夜在广安门货运道岔扒冰雪连轴转的寒气总算散了些。

“快坐下，趁热吃。”

程月娥递过来一个大海碗，底下卧着两个荷包蛋，上面盖着热气腾腾的玉米渣碎麦粥，旁边还搁着窝头。

林恒山坐在桌角，手里也端着个海碗，抬眼看着二儿子：“昨儿动静不小，听说抓了个大鱼？”

“粮食调拨站的周秉仁，带着金条钻在拉煤车底板下面，当场给起获了。”

林振华拿起一个窝头掰开，就着刚切的咸芥菜丝咬了一大口。

大哥林振邦正系着棉袄扣子从东屋出来。

闻言，他拉开条凳坐下：“周秉仁这人在调拨口子卡了快十年，后头牵着不少关系网，你昨晚这一网下去，区里粮食局的几个领导怕是整宿没合眼。”

“公家粮库的耗子，查到谁就是谁，案子全移交市局了。”

林振华吸溜了一口滚烫的玉米粥，面色沉稳。

大嫂田慧端着一小碗蒸蛋羹出来。

文彬迈着小短腿跟在后头，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二叔，小肉手直往林振华膝盖上扒拉。

程月娥赶紧一把将孙子抱起来，轻手轻脚地搂在怀里，嘴里小声哄着：“彬彬乖，甭缠着你二叔，你二叔昨晚在风雪里熬了一宿，待会儿吃饱了得踏踏实实补大觉。”

林振华伸手在小侄子肉嘟嘟的脸上轻轻捏了一把，从小瓷碟里夹了半块没有焦皮的软蛋白递到小家伙嘴边。

小文彬‘吧唧’着嘴咽下去，两只乌溜溜的眼睛笑成了月牙。

林振业背着个草绿色的旧书包从里屋蹿出来，伸手想去抓笸箩里的窝头。

被林恒山拿筷子头在手背上敲了一记：“没洗手就抓吃的？吃完赶快去学校，路上甭跟胡同里那帮泥猴子疯跑。”

林振业缩着脖子，慌忙跑去洗了洗手，才抓起一个窝头，揣上水壶就往外跑。

吃完早饭，林振邦两口子各自推着自行车出门上班，林恒山也披上厚棉袄去供销社点卯。

程月娥把里屋的厚棉帘子放得严严实实：“振华，你那屋的炕头给你烧得温乎了，赶紧脱了大衣睡去。”

“知道了，妈，您也甭太操劳。”

回了屋，林振华脱下皮鞋，合衣躺在炕上，扯过厚棉被搭在身上。

浓重的睡意翻涌上来，片刻便沉沉睡去。

一整个白天，西小跨儿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程月娥带着小文彬坐在外间的过道里，手里纳着厚鞋底。

小文彬在小竹车里抓着木头积木玩，稍微把木块磕在地上发出点响动，程月娥就赶紧伸手接住，放在怀里轻轻拍着：“嘘，小祖宗，轻点儿，你二叔抓贼累着呢，可不能给吵醒了。”

小家伙像是听懂了话，扁着小嘴，抱着个布老虎自个儿在褥子上打滚。

直到日头偏了西，胡同里下班下学的动静渐渐稠密起来。

没过一会儿，隔壁大院中院方向猛地炸开一声破锣嗓子。

“许大茂，你个孙子。你今儿个把话给老子撂清楚，谁是绝户？谁打一辈子光棍？你特么有种甭往后院跑。”

紧接着就是铝饭盒砸在地上的声音。

“许大茂，你个遭瘟的断子绝孙玩意儿。你敢在厂大门口编排我媳妇跟傻柱拉拉扯扯，老子今儿非活撕了你这张烂嘴不可。”

贾东旭那尖厉怒吼声随之拔高，混杂着杂乱的踩踏动静。

中院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傻柱、贾东旭，你们俩动老子一下试试。各位街坊邻居都瞧瞧啊，轧钢厂的钳工和厨子合伙在院里行凶了。”

许大茂尖细的调门顺着过道直往跨院窗缝里钻：“我怎么编排了？厂里谁不知道傻柱天天把食堂的好饭菜往贾家送？秦淮茹天天在大门口接饭盒笑得跟朵花似的。贾东旭你戴了绿帽子自己没本事认，倒冲老子撒野。你护着媳妇儿，他傻柱护着什么？护着那两盒溜肉段干嘛使？”

“老子砸烂你那张驴嘴。”

贾东旭气得浑身哆嗦，抄起水池台子边上的空木桶劈头盖脸朝许大茂砸过去。

傻柱更是横冲直撞，抡起拳头直扑许大茂的面门。

‘噼里啪啦’一通乱响，伴随着女人的惊叫和木桶砸在地上的碎裂声。

林振华睁开眼，困劲被这阵叫骂声冲了个精光。

他掀开被角坐起身，捞起搭在椅子背上的便服套在身上。

外头，林恒山正坐在外间小桌旁就着咸菜喝苞米面粥。

“这几个混小子，三天不打就皮痒。”

程月娥拿着纳了一半的鞋底挑帘进来，嘴里低声念叨：“振华昨儿熬了一宿，好不容易歇一天，全给搅和了。”

“随他们闹去。”

林恒山吸溜了一口稀粥，眼皮都没抬：“柱子手底下没轻重，东旭又好面子，大茂嘴上没溜，院里三个大爷自会去压。振华，你踏实坐着，甭出去沾这身腥气。”

“公家办案讲的是章程，院里掐架看的是热闹。”

林振华舀了瓢温水倒进铜盆，洗了把脸：“我就去月亮门口透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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