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冬防
次日，大清早。
分局小礼堂里的白炽灯扯得透亮。
长条木桌上摊着东城地图，旁边压着厚厚一沓花名册，封皮上用红油墨印着‘东城冬防治安与联防力量底册’。
“林科长，我们轧钢厂里昨晚连夜盘库，马向东经手的那批账算是对上了，废料库少的三吨半型钢，全顺着黑市折腾了出去。”
红星轧钢厂保卫处处长宋铁山端着个大茶缸子，一屁股坐在林振华对面，巴掌在桌面上抹了一把：“今儿个区委政法口和街道联合搞冬防大排查，咱们轧钢厂保卫处出八十个武装民兵，全听你治安科调度。”
林振华翻开手头的名册，钢笔尖在几个街道名字上点了点：“宋处长，厂区外围那几条运输线是重头，但真正的漏眼在街道联防队身上。”
“科长，东城七个街道，挂在册上的治保委员和联防队员拢共四百二十号人。”
这时，坐在旁边的陆秉文递过来一张表格：“按规矩，各街道治保主任由街道干部兼任，联防队员从厂矿退伍职工和积极分子里挑。”
林振华手指顺着北新桥、安定门两个片区划过去。
他的目光落在一串名字上：“管着德胜门晓市和北新桥鸽子市周边的这两个联防中队，里头的水分可不小。”
宋铁山凑过来看了一眼，浓眉立时拧了起来：“北新桥街道治保主任周长富？这人在街道干了六七年了吧，听说跟鸽子市里几个老合串得挺近。”
“何止是串得近。”
林振华指尖在周长富的名字上重重一叩：“东直门外的野摊子敢明目张胆倒腾工业券，全靠有人在路口卡哨放风。每逢分局搞夜查，这几个路段的联防队就借口换班漏出缺口。拿着公家的补贴，披着治保的红袖标，转头给黑市看大门，哼，这身皮他们穿得也太舒服了吧。”
陆秉文眉头挑动：“科长，周长富在街道资历老，后头还挂着区商业局亲戚的由头，咱们要是直接动他，区委那边……”
“街道要的是辖区太平，区委要的是冬防无死角。”
林振华站起身，抓起桌上的武装带往腰间一扎：“咱们分局治安科带上治安一组，宋处长的人封外围，咱们今儿不打招呼，直接下去查哨。”
“得嘞。”
宋铁山把茶缸子重重一撂：“老子早就看这帮借着联防名头混日子的溜子不顺眼了，保卫处的车就在楼下候着。”
上午十点，北风刮得地皮干裂。
一辆带篷的绿皮大卡车悄无声息地拐进北新桥后街。
巷子深处的死胡同里，横着一排旧库房，外头挂着‘北新桥街道防汛物资储备站’的木牌子。
大门从里头用粗铁丝别着，窗户上糊着厚厚的废报纸，挡得严严实实，屋顶那截铁皮烟囱正往外吐着黑烟。
林振华下了车，冲身后的马大奎和两名公安打了个手势。
几个人贴着灰砖墙根，猫着腰摸到窗台底下。
屋里头嘈杂的叫骂声和骨牌撞击声顺着门缝直往外冒。
“通吃，通吃。老陈，你今儿手气背到姥姥家了，压了三张工业券全归我。”
“少废话，老子抽屉里还有安定门粮站签出来的面粉条子，今儿不把本捞回来，谁特么也甭想走。”
“哎，我说，周主任，今儿个分局治安科和红星轧钢厂保卫处不是要搞冬防联合巡查么？咱们几个脱了岗在这儿推牌九，万一撞上……”
“放你娘的屁。分局治安科那个新来的小年轻林振华懂个球？刚转业几天，连胡同口朝哪儿开都没摸顺溜。再说了，咱们是街道的人，人事权在区民政和街道办，分局手再长，也伸不到老子的地盘上来。赶紧发牌。”
窗台外头，宋铁山气得脸色发铁，伸手就去掏腰里的快慢机。
“抓赌抓现行，动枪就惊了窝子。”
林振华抬手按住宋铁山的手腕，神色平淡。
话音未落，他跨步上前，抬起大头皮鞋，右腿猛然发力，对着紧闭的厚木门板一记重踹。
“砰。”
门闩‘咔嚓’一声断裂，两扇木门重重砸在两侧墙壁上。
屋里的空气瞬间抽空了一般。
八仙桌上摊着厚厚一层钞票、花花绿绿的全国粮票、工业券，正中间摆着一副牛骨牌九，两只粗瓷海碗里还盛着半碗白酒。
围在桌边的五个人猛地回头，手里的骨牌‘噼里啪啦’掉在桌上。
“林…林振华？”
周长富披着件半旧的羊剪绒大衣，嘴里叼着半截过滤嘴香烟，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门口跨进来的高大身影。
马大奎带着四个便衣干警像铁塔一样卡住后门和窗口，五四式手枪套的铜扣已经解开。
“周主任，推得挺热闹啊。”
林振华迈步走到八仙桌前，单手拽过一张条凳坐下，目光在桌面上的票证上扫过：“统管副食品券、军工工业券、还有粮站的平调白条。你们北新桥街道治保委的福利比分局还要丰厚。”
周长富面皮上的肉抖了两下。
他强行挤出一副难看的笑脸，伸手去揽桌上的钱票：“林科长，误会，都是误会。咱们几个昨晚值了大夜班，这会儿轮休，街坊几个凑一块消遣消遣，没动真格的……”
“啪。”
马大奎上前一步，大手掌狠狠拍在桌角上，震得牛骨牌跳起半寸高：“消遣？这里有近一千块现钞，三百斤全国粮票，你周长富一个月工资四十七块五，脱了制服在这儿开私局抽头，你当分局治安科全是瞎子？”
周长富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他眼珠子四下一转，咬了咬牙说：“林科长，就算我们违纪，那也是街道内部纪律处分。我周长富是街道任命的治保主任，行政十九级干部。你治安科没有直接抓我的权力，要办我，得街道和区纪委点头。”
屋里另外三个联防队员也跟着梗起脖子。
“对啊，咱们是街道联防，不归分局管。”
“林科长，得饶人处且饶人，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没必要把事情做绝吧？”
宋铁山站在门边，听得冷笑出声。
“周长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条例》第十二条，聚众赌博、开设赌场抽头渔利者，予以没收非法所得，并处劳动教养或移送司法机关。”
林振华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在手头的名册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叉：“你身上挂着街道的职，但你手里管着联防的防暴棍。借公权庇护赌局，私分黑市过桥费，这是现行职务犯罪。今儿抓你，不用请示街道，分局治安科当场立案。”
周长富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刚想拔腿往窗户边撞。
马大奎反手一记擒拿，直接将他整个人按趴在八仙桌上，反手铐上锃亮的铁手铐。
钢圈卡进肉里，周长富疼得杀猪般嚎叫起来：“林振华，你敢动我。我表哥在区商业局……”
“你丫闭嘴。”
马大奎给了他一记暗肘，又抓起桌上擦桌布直接塞进周长富嘴里，把剩下的嚎叫全给闷了回去。
另外三个设局抽头的赌头，连带着两个负责在胡同口通风报信的假联防，全被按倒在地，用麻绳结结实实捆成一串。
林振华站起身，抓起桌上的账本翻看两页。
上头密密麻麻记录着鸽子市每个摊位每月交纳的‘卫生费’，每个月竟有四五百块之巨，其中周长富一个人就独吞了四成。
“老陆，把账本封存，这笔钱不仅涉及赌博，还涉及非法敲诈和巨额财产来源不明。”
林振华把账本递给陆秉文：“再通知北新桥派出所，让他们派两辆三轮挎斗，把人和赃物全拉回分局预审科，按最高规格办卷。”
“是。”
陆秉文眼里满是快意，立刻转身出门摇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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