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大梁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东直门外老货场。
两辆解放牌大卡车停在道岔旁的煤堆后头。
林振华头上戴着黑毡帽，单手揣在兜里。
不远处的铁轨尽头，三间坍塌了一半的水泵房静卧在芦苇荡边缘。
排污沟边上，一道用干草伪装过的木板斜搭在泥坎上，泥面上还留着两行新鲜的独轮车压痕。
“科长，看见了，泵房后窗户探出来两根黑管子，是锯短了枪管的撅把子。”
马大奎趴在煤渣堆后：“这帮地痞还挺懂战术，留了后门退路。”
“前几天金算盘一倒，这帮人就成了惊弓之鸟。钻山豹抢了货，不敢进大站货场，只能卡在两点十分这趟往石门送焦炭的列车减速进道岔的点，把料子挂在煤车皮的底梁上。”
林振华借着枯柳树的遮挡扫了一眼地形，又抬腕看了眼缴获自战场的手动机械表。
一点五十八分。
“老马，你带六个人从排污渠下风口摸过去，断了他们退回荒草荡子的路。剩下六个跟着我，等火车头鸣笛第二声，直接破门。”
“是。”
马大奎猫着腰，带着干警贴着渠沟阴影快速包抄。
远处，地平线上升起一柱滚滚白烟，蒸汽机车的汽笛声撕裂了荒原的寂静。
呜……
第一声长鸣，地面开始微微震颤。
水泵房那扇破烂的木板门被推开一条缝。
随后，两个穿着羊皮坎肩的汉子抬着一口黑铁皮箱子走出来。
后头跟着个身形精瘦的汉子，额角横着一道肉疤，手里拎着一把锯短的土铳，眼珠子四下乱转。
“快点儿挪，火车过了道岔只有两分钟减速，错过去就得等到半夜。”
肉疤汉子嗓子嘶哑，踹了前头的汉子一脚。
呜……
第二声尖锐的汽笛声骤然炸响。
“上。”
林振华捡起半块耐火砖，低喝一声，整个人从煤堆后暴起。
六名便衣干警呈扇形从两侧散开。
肉疤汉子的警觉异于常人，汽笛声刚落，他余光便扫到了压过来的干警。
“电子扎手，快散开。”
肉疤汉子狂吼一声后，右手土铳毫不犹豫地抬起，直接扣向扳机。
然而枪口尚未平稳，林振华手里的半块耐火砖已经破空砸至。
‘砰’的一声闷响，砖块正中短枪的护木，火绳击针偏开半寸，轰然炸响的铅砂全喷在了地面上。
抬铁箱的两个汉子被火车气流掀翻在地。
黑铁箱翻滚下坡，露出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轧钢板。
钻山豹弃枪拔刀，从后腰抽出一柄开过血槽的剔骨尖刀，借着冲势直刺林振华的面门。
刀风极厉，完全是旧社会土匪拼命的招式。
林振华身形半转，左手小臂借着大衣的厚实，硬生生架住对方的手腕，右拳毫无花哨地由下而上，一记凶悍的摆拳砸在钻山豹的肋下。
‘咔嚓’一声细微的脆响。
钻山豹整个人像被大锤抡中，喉间闷哼一声，身子瞬间蜷缩。
林振华顺势反扭其腕骨，手刀切在对方颈部，又将对方提起掼在地后，膝盖顶死后脊椎，反手抽下手铐，三两下将人铐上了。
整个照面不到三十秒钟。
排污渠方向同时传来几声枪响，马大奎带着人把剩下三名同伙按进了烂泥沟里。
列车的轰鸣声呼啸而过。
马大奎跑过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点子，用脚踢了踢翻倒在地的铁皮箱：“好家伙，科长，全是特种钢。这要是运出四九城，够造几十把黑枪的。”
林振华从钻山豹嘴里抠出一颗蜡丸，捏碎一看，里头是一张手写的物资调拨单复写联。
落款处盖着红星轧钢厂后勤调拨专用的红色方印，开单日期是上个月初，签字的人正是马向东。
前几天金算盘刚进号子，马向东的退路也断了，底下的余孽居然还拿着死条子在取生财。
林振华掸了掸大衣上的煤灰：“把人和货扣上卡车，走分局后门地库，避开主楼前厅。”
“是。”
下午四点整，东城分局办公大楼。
走廊里弥漫着来苏水和卷烟的味道。
刑事侦查科科长高远山端着搪瓷缸子，靠在二楼楼梯口的木栏杆上。
眼见林振华快步上楼，他眼神微微一闪，横移半步挡在了通道口：“林科长，跑得够勤快的。听说你们治安科下午在大道上扣了车，连枪都响了？动了枪就是恶性治安转刑事案件，依规矩，卷宗和嫌疑人该移交给刑事侦查科了。”
“高科长，钻山豹抢的是红星轧钢厂特供特种钢，手里揣的是马向东亲笔签发的旧调拨单。”
林振华停下脚步，身形挺拔：“沈文渊的敌特案牵出工业原料倒卖，市局冯局长在碰头会上批的专项处置权，要不要我摇个电话，请冯局长亲自跟你解释规矩？”
“林科长转业时间虽短，火气可不小。”
高远山端着茶缸的手指收紧：“地方上的案子千头万绪，牵扯的人事多，死扣着不放，容易踩着烂泥拔不出腿。”
“军人转业，只认是非，不认烂泥。”
林振华目光平静，语气没有半分起伏：“谁在烂泥里搅和，治安科的枪膛就冲着谁。借过，我要去向周局长汇报。”
高远山站在原地，身子微微侧开半寸。
林振华擦肩而过，大步踩上三楼。
高远山盯着他的背影，脸色青白交替。
敲开局长办公室的门。
周正正趴在办公桌前批阅材料，听见动静抬起头。
林振华敬礼后，将那份刚刚起获的调拨单复写联和两块冷轧钢片样件递上。
看完，周正取下老花镜：“抓得干净么？”
林振华立正汇报：“四名嫌犯全部归案，无人漏网，赃物一百公斤特种钢，两箱航空机油全数追回，无人员伤亡。”
周正点了点头，指了指桌对面的木椅：“坐。高远山刚才在楼下堵你了？”
“碰了个照面。”
林振华坐下，语气平淡。
“马向东招了，他不仅给沈文渊提供物资，还借着前几天被你抓获的金算盘那条地下路子，把厂里的特种金属倒卖给城南和冀中的不法作坊。前几天金算盘落网，咬死了没吐这批高标号特种钢的下落，就是想留着当保命的底牌。没想到马向东一倒，底下的钻山豹急着分家产，自乱阵脚。”
周正拉开抽屉，取出一份红头文件扔在桌上：“这案子你办得快，刀下得准，没给地方上留任何发酵的口子。市局党委刚才来电话，分局治安科全体记集体三等功一次。”
“分局党委指挥得当。”
林振华没有表功，神色自若。
周正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行事却老辣沉稳的部下，眼里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赞赏。
他敲了敲桌子上的文件：“行了，甭跟我打官腔。功劳是你们治安科一拳一脚打出来的。不过，振华，马向东虽然抓了，红星轧钢厂内部的管理漏洞很大。后勤、库管、保卫三方互相推诿，这根子还在基层治理上。后天上午，街道和红星轧钢厂保卫处要联合开展冬防大排查，交道口这片地面，你得挑起大梁。不管是大杂院的户籍底册，还是各个厂里的物资安全，必须给四九城的老百姓扎紧篱笆。”
“保证完成任务。”
林振华起立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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