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托付
走出高高的门槛，胡同里漆黑一片，只有远处路口的电线杆子上吊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
冷风刮过枯杨树枝，发出呜咽声。
孙德胜停下脚步，挥手让两个小民警在外头等着。
他自己则拉着林振华走到胡同背风的夹道里。
孙所长把嘴里的铜烟袋锅子在砖墙上磕了磕：“林科长，市局的表彰是区委走的明面路子，有些话，分局会议上不好说，我这个老家伙得私底下嘱咐你两句。”
“您叫我振华就行。孙所长，您是老前辈，我听着呢。”
林振华从兜里摸出自己的大前门，抽出一支递过去。
孙德胜接过烟，就着林振华手里的火柴点燃，狠狠吸了一大口：“沈文渊这个案子，你在三号水塔办得太漂亮，也太狠了。二十一岁，一枪打断保密局特派员的手腕子，单枪匹马拆了遥控引爆装置，硬生生把东城从鬼门关前头拽了回来。市局冯局长在常委会上拍了桌子，说你是把尖刀。”
“职责所在。”
林振华神色不变。
“尖刀是好，可尖刀最容易招人恨，也最容易卷刃。”
孙德胜叹了口气，老脸上露出几分沧桑：“沈文渊供出来的人，马向东今儿下午在红星轧钢厂后勤库房让你按住了，对吧？”
林振华眼神微动，没接话。
保密纪律在体制内是底线，哪怕面对这位老所长，没有上级授权，他也绝不吐露半个字。
孙德胜见他不说话，嘴角扯出一抹赞许：“行了，甭拿那套纪律防着我。马向东被押回市局的时候，我正好在冯局长办公室，碰了个正着。”
一个派出所所长在市局局长办公室，再加上都是晋省青年抗敌决死四纵队出身，看来眼前这位老所长和冯局长是战友啊。
“沈文渊名册上那十七个人，大部分都是死棋。”
老所长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凝重：“但你知不知道，马向东这条线背后牵扯的不是国民党残部，而是城北黑市的货源暗道。”
“黑市？”
林振华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
“不错。马向东在红星轧钢厂管了八年的物资调拨，厂里流出去的废钢料，高纯度工业油脂，还有大批量的特种橡胶，至少有一半没进敌特的炸药箱，而是顺着东直门外的土城根，流进了之前分局所抓获的那个叫‘金算盘’的手里。”
孙德胜又抽了一口烟，声音压得极低：“沈文渊需要工业原料造炸药搞破坏，而那个金算盘需要紧俏物资在黑市倒买倒卖赚大钱。这两拨人，早在两年前就穿上一条裤子了。你今儿拔了马向东这颗钉子，等于把城北黑市最大的财路给一刀切断了。”
“统购统销的物资，私自倒卖就是投机倒把，何况还涉及军工重工原料。”
林振华冷笑了一声：“不管他是谁，手伸得太长，我们分局治安科早晚把他剁了。”
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干部身上散发出来的煞气，孙德胜心里暗暗点头。
他嘴上却摇了摇头：“你小子有这股子冲劲，是好事。但你要明白，金算盘之前在东直门外盘踞了这么久，你们分局前两任治安科长不是没抓过他，每次刚有风声，人就溜得无影无踪，甚至连个像样的账本都没落下来过。”
“局里有内鬼？”
林振华问得很直接，没有半点拐弯抹角。
孙德胜眼皮跳了跳。
他沉默了足足五秒钟，才把烟头踩在脚底下碾碎：“我没证据，不敢乱咬。但我马上要退休了，交道口这片地面，是我看着建起来的。我不希望在我交班之前，辖区里再出什么流血的大乱子。”
孙德胜转过身，从棉大衣内兜里掏出一个小黑皮本子，塞进林振华的手里：“这是我这十几年在交道口和东直门摸排下来的暗线名单，里面有三个是在黑市拉大车的老脚夫，嘴巴严，认死理。你拿着，或许以后查案子用得上。”
林振华握着那个温热的小本子，入手沉甸甸的。
这是一个老基层公安毕生的心血和底牌，也是孙德胜在退休前，对这个年轻接班人最重的托付。
“孙所长，这太重了。”
“拿着吧。”
孙德胜摆了摆手，脚步有些蹒跚地朝胡同口的自行车走去：“你保住了东城的电厂，老头子我替交道口几万老百姓谢你。往后大杂院里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儿，用不着你亲自出面，有我顶着，他们翻不起浪花来。但城外那些吃人的野狗，你得多留两只眼睛。”
三道雪白的自行车灯刺破黑夜，顺着风雪呼啸而去。
林振华把小黑皮本子贴身揣进棉大衣内兜，转身迈步走回大院。
刚进大门，就看见前院水管子旁边站着个人影。
“振…振华。”
阎解成正端着个破脸盆，在寒风里冻得直打哆嗦，看见林振华走过来，赶忙迎了上来。
“这么晚还没睡？”
林振华停下脚步。
“没，我…我去新华书店了，回来晚了。”
阎解成从怀里掏出一本卷了毛边的《简易车工与钳工读本》，封面上满是油印的黑字：“书店快关门了，我把存了半个月的钱全拿出来了，把这本书买回来了，我今晚就开始看。”
林振华看了看那本册子，目光在阎解成冻得通红的脸上停留了一秒。
大院这帮年轻人里，阎解成性子虽然软，也有算计，但骨子里有股想跳出泥坑的狠劲儿。
只要给点火星，这小子能自己往上爬。
“图纸看不懂的，用铅笔画下来，多找人问问。”
林振华从兜里掏出那包还有几根的大前门，全塞进阎解成破棉袄的口袋里：“记住了，在院里甭跟你爸嚷嚷这事，把嘴闭严实，学成了是你的本事，学不成，丢的是你自己的脸。”
阎解成心中一喜，用力点了点头：“振华，你放心。我要是说漏半个字，我阎解成自己把舌头咬断。”
“回屋吧，天冷。”
林振华拍了拍他的肩膀，迈步走回前院西跨院。
跨院内屋里，老妈程月娥已经把那条火腿用白布仔细包好了，搁在里屋的大红漆木柜顶上，脸上洋溢着掩不住的欢喜。
老爸林恒山正坐在桌边，手里捏着孙所长送来的大红袍茶叶罐子，闻了又闻。
他看见林振华进门，低声问了一句：“老二，这案子真收尾了？”
“收尾了，剩下的事有市局和看守所接盘，跟咱们没关系。”
林振华坐回桌边，端起那碗已经放温了的肉汤喝了一大口：“爸，妈，以后院里谁要是打听案子的事，你们就一句话，公家纪律，一概不知。”
“省得，我们心里有数。”
林恒山把茶叶罐子盖紧，郑重地点了点头：“在公家当差，知道得越多越危险，咱们过好自家的日子，不给组织添乱。”
三岁的林文彬已经在大嫂田慧怀里睡熟了，嘴角还沾着一点油星子。
中院的东厢房里。
易中海坐在八仙桌旁，面前摆着一杯早凉透了的高碎茶水，可屋里连灯都没舍得开。
黑暗中，一大妈披着棉袄走过来，轻轻叹了口气：“老易，睡吧，明儿一早厂里还要开早班动员会呢。”
“你瞧见今晚孙德胜那个态度没有？”
易中海摇了摇头，没有动弹：“他在交道口当了十来年的所长，什么时候对大院里的后生这么客气过？又是红绸缎托盘，又是区委嘉奖令。林振华这小子羽翼丰了。”
一大妈愣了一下：“振华立功受奖，也是给咱们胡同争光，你犯得着生这么大闷气么？”
“你懂什么。”
易中海猛地抬起头：“以前院里有什么纠纷，全凭我这个一大爷带着老刘和老阎开全院大会调解，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街道上也认可咱们大院的自理能力。可现在呢？林振华手里握着枪，背后站着分局和市局，连孙德胜都得给他抬轿子。往后这院里要是再出点什么事，是听我这个八级钳工的，还是听他这个十六级治安科长的？”
一大妈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而隔壁西厢房贾家。
贾东旭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听着外头呼啸的寒风，心里像猫抓一样难受：“妈，明儿个考核，我能不能升三级工，厂里还要看名额调配。您说，要是找林振华帮咱们跟厂里打个招呼……”
“放屁。”
贾张氏坐在炕头上，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找他？你没看见他刚才那副眼高于顶的狗官样。咱们贾家就是饿死，也绝不低头去求他林家半个字。赶紧睡你的觉，明早把傻柱带回来的那盒剩菜热了吃，甭成天琢磨那些没溜的歪门邪道。再说了，你觉得他会帮忙吗？”
贾东旭叹了口气，把棉被拉过头顶，再没了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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