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补贴
交道口派出所老所长叫孙德胜，今年刚满五十七，头发花白了一大半。
这老头是从晋省青年抗敌决死四纵队走出来的老八路，解放后就在东城扎根，管着交道口这片地界十来年，胡同里不管是拉洋车的，还是开铺子的，见了他都得规规矩矩喊一声孙头儿。
“老阎，还没歇着呢？”
孙德胜停下脚，眼皮耷拉着，在阎埠贵那张精瘦的脸上扫了一遍。
“没呢，刚吃过饭，出来倒口茶渣滓。”
阎埠贵的目光一个劲儿往后头两个民警手里瞄。
其中一个民警手里端着个铺着红绸缎的硬木方托盘，上头齐齐整整摆着两盒铁罐大红袍，还有一张盖着大红公章的奖状，在昏黄的院灯底下格外亮堂。
另一个民警手里拎着一口用细麻绳网兜吊着的火腿，少说也有十来斤沉，油晃晃的。
“孙所长，这是院里有人立功受奖了？”
阎埠贵喉头狠狠耸动了一下：“是中院的老易，还是……”
“易中海在红星轧钢厂上班，要立功也是厂工会发奖，还能劳动我们派出所的腿？”
孙德胜一口浓重的晋中烟腔：“林振华同志家里是前院西跨院吧？”
“是…是西跨院。”
阎埠贵嘴角扯了扯：“这不，从月亮门进去就是。”
孙德胜点了点头，没再搭理阎埠贵，带着两个民警径直跨过月亮门。
阎埠贵在原地愣了两秒，猛地拔开腿，一路小跑着往中院窜：“老易、老刘，快出来瞅瞅，交道口派出所的孙所长带人登门了。”
西跨院屋里，热气正升腾着。
林恒山正捏着小酒盅抿了一口西凤酒，外屋的木门就被轻叩了三下。
声音不高，很有分寸，两轻一重。
林振华把手里的二米馍馍搁在盘子沿上，站起身走到外间拉开门栓。
冷风裹着雪沫子灌进来半截。
孙德胜站在台阶下头，一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带着点笑模样，身后两个民警挺着胸脯，站得笔直。
“孙所长，您怎么过来了，快进屋暖和暖和。”
林振华侧过身子，伸手把棉门帘挑得高高的。
“林科长，没打扰你们一家子吃晚饭吧？”
孙德胜跨过门槛，抬手在花白头发的警帽沿上掸了掸雪星子，鼻尖抽动了一下：“好家伙，又是肉又是鱼，你们林家的伙食水准赶上你们分局小食堂了。”
“二小子今儿刚从市局回来，顺路用特配票称了二斤肉一条鱼，犒劳家里老小。”
林恒山赶忙从里屋迎了出来：“孙所长，快上炕坐。振邦，倒热水。”
“林老哥，用不着忙活，我今晚是公干，送完了公文就得回所里值班。”
孙德胜摆了摆手，示意身后的两个年轻民警上前。
那张红绸托盘被端到了八仙桌正中间。
孙德胜正了正衣领，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双手展开那张硬皮大红嘉奖令，嗓音在林家堂屋里响起：“区委联合东城公安分局通报嘉奖，东城分局治安科科长林振华同志，在破获特大跨区涉枪要案中，指挥果断，英勇沉着，排除了重大公共安全险情，挽回国家重特大财产损失，抓获主犯特级人犯沈文渊等一干要犯。经市局党委、区委联合批准，特记个人一等功一次。特此通报。”
话音落地。
屋里除了煤炭炉子‘噗噗’的火苗声，再听不见别的响动。
程月娥手里攥着给林文彬撕开的馒头块，半天没合拢嘴。
林振邦站得笔直，两只眼珠子死死盯着那张嘉奖令底下的鲜红大印。
林恒山端着酒盅的手抖了一下。
又是一个一等功。
在部队拿命拼回来的勋章还在二小子胸口挂着呢，这转业到地方才几天，竟然又扛了个一等功回来。
“林科长，这是区委特批的嘉奖品，两桶部里特供的大红袍，还有这条浙省调拨过来的特级金华火腿，都是市局冯局长特意交代分局给你们家送过来的。”
孙德胜把大红嘉奖令合上，双手递到林振华面前。
他浑浊的老眼里闪着掩饰不住的赞赏：“后生可畏啊。我在交道口这片地面干了十来年，大案小案过手几百起，像你这么稳的年轻干部，打着灯笼都寻不见第二个。”
林振华抬手敬礼，双手接过嘉奖令：“感谢分局和区委领导信任，全凭孙所长和各所同志外围布控给力，分局治安科只是补齐了最后一步。”
“你这嘴巴真够滑溜。”
孙德胜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指着林振华笑骂了一句：“这天大的功劳你都没往自己身上揽，到头来还不忘给咱们派出所脸上贴金。”
这会儿工夫，跨院的月亮门外头已经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影。
阎埠贵把易中海和刘海中全给拽了过来。
贾张氏跟在后头，探着脑袋，脖子伸得老长，两只小三角眼里满是嫉妒。
傻柱也挤在垂花门边上，嘴里嚼着花生米，一边嚼一边看热闹。
易中海背着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刚才孙德胜在屋里念通报的声音不小，院里离得近的几户人家全听得真真切切。
特大跨区要案。
抓获重特大人犯。
个人一等功。
这几个词像烧红的铁块，生生烙在易中海的心口上。
他在红星轧钢厂当了二十年工人，熬到八级钳工，车间主任见了他都客客气气，院里大小事务也全凭他一句话定夺。
可林振华这小子今年才二十一岁。
转业就是十六级正科，手里带着枪，如今再添一个一等功，往后在东城这片地界，谁还能压得住他？
“老易，这林老二到底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儿啊？”
刘海中挺着大肚子，小眼睛里冒着热光。
他凑在易中海耳边小声嘀咕道：“瞧瞧人家孙所长，堂堂交道口一把手，大晚上亲自登门送奖状。这威风，啧啧，要是咱们院里能出个副局长或者局长，咱们在厂里腰杆子也能硬上三分不是？”
“少琢磨那些没影儿的事。”
易中海声音有些发沉：“分局治安科管的是刀枪，弄不好要出人命的。年轻人火气盛，走得太快不是什么好事。”
“哎哟喂，又是火腿，又是茶叶的，公家怎么就可着他林家一家补贴？”
贾张氏在后头碎嘴念叨开了：“东旭成天在车间累死累活，也没见街道送半斤白糖来。准是抓了什么倒腾布匹的小盲流，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正说着，跨院屋门一响。
孙德胜带着两个民警走了出来。
林振华跟在后头相送。
“都围在这儿干什么呢？全院大会改在跨院开了？”
瞧见院里围着这么多人，孙德胜脸色微微一沉，腰杆子挺了挺，老八路的那股子威严立时透了出来。
院里的街坊被这嗓门一喝，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孙所长，您老甭误会。”
易中海硬着头皮走上前，脸上挤出几分和气的笑，从兜里摸出一根大前门递过去：“大伙儿也是听见动静，关心一下林科长。咱们院是先进文明大院，出了这么大好事，街坊邻里也跟着沾光不是。”
“老易啊，你是院里的管事大爷，有些规矩你该比街坊们懂。”
孙德胜看了看易中海递过来的烟，没接，反手从大衣兜里掏出自己那根油光锃亮的黄铜旱烟袋，就着火柴点燃了碎烟叶。
他‘吧嗒吧嗒’抽了两口，带着几分敲打的意味：“林科长办的是分局的重案，涉密级别很高。这案子跟咱们院里的老百姓没半点儿牵连，谁要是闲着没事在大街上嚼舌根子打听案情，那可是要负法律责任的，治保会也保不住。”
“孙所长您说的是，我们懂纪律，绝不瞎打听。”
易中海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讪讪地把烟收回了兜里。
阎埠贵缩在后头，方才想找林恒山套话的心思顿时被掐得死死的。
孙德胜转过身，抬手拍了拍林振华的胳膊：“林科长，送我到胡同口就行，林老哥就不用送了。”
“孙所长慢走。”
林振华迈步陪着孙德胜往大院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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