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血迹
西跨院里，热气腾腾的白菜肉馅饺子端上了桌。
程月娥给每个人的碗里盛得满满当当，又端上来一大盘炸得焦黄酥脆的带鱼段。
十二岁的林振业吃得满嘴是油，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一样：“二哥，这饺子太香了，比过年吃的还好。”
“我看你过年也没少吃。”
程月娥给孙儿擦了擦嘴角的油花，又笑着拍了一下小儿子的脑袋：“慢点儿吃，锅里还有两大碗呢，没人跟你抢。”
林恒山端起酒盅，跟林振华碰了一下：“振华，以后出门在外，千万不能大意。四九城看着太平，底下水深着呢。”
“爸，您放心。”
林振华神色郑重地点了点头：“分局这几天在抓冬防，城东这一片的案子都在收尾，我手底下的干警全是一线的老兵和老治安员，出不了乱子。”
一家人围着煤炉子，吃得热火朝天。
饭吃到一半，外头的院墙根下隐隐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声音极细。
伴随着碎冰碴子被踩碎声，停在跨院西侧靠着胡同的简易小门外头。
林振华夹菜的筷子停了停，耳朵微微动了动。
刚才那声音可不是院里普通人的步子。
这人的落脚极轻，前脚掌着地，重心压得很低，像是受过专业追踪训练或者常年在黑夜里走道的人才有的步点。
林振华面色如常，将一块带鱼夹进母亲的碗里：“妈，您多吃点儿鱼肉，刺我都挑干净了。”
“哎，好，你也吃，多吃点儿。”
程月娥这几天都是满脸笑容，最担心的儿子全须全尾的回来了，还那么有出息。
林振华可不知道母亲的所思所想。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门后挂着的大衣旁，右手顺势拿了大衣内侧挂着的五四手枪。
在家里人疑惑的目光中，林振华握枪站在屋门的暗影里，透过门框上方的小玻璃窗朝外看去。
胡同里一片漆黑。
但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弱光线，可以看到一道裹着黑色破棉袄的瘦长人影正贴在跨院的小木门外，耳朵紧贴着门缝打探。
人影手里还攥着半截铁丝，似乎正在试探着拨动木门里头的插销。
林振华没有出声。
他的脑海里闪过今儿在东直门货栈和东四生药铺搜出来的东西。
那张东城区电网走线图上，交道口变电站的标记是红色的叉，而南锣鼓巷95号大院西侧的小胡同，正好是通往交道口地下电缆检查井的必经之路。
这不是院里的小偷小摸，也不是普通的黑市扒手，这是白天落网的‘寒蝉’外围人员，正在摸排路线。
甚至可能是盯上了他林振华的住处。
林振华松开了握枪的手，顺手抄起了靠在门后的一根沉重的铸铁通条。
在没有彻底摸清对方底细前，在家门口开枪会惊动整条胡同，引来不必要的混乱。
林振华轻手轻脚地拉开门栓，对家里人使了个噤声的眼神。
林恒山和林振邦都是老实巴交的职工，见状立刻收了声。
大嫂田慧也悄悄把文彬的嘴巴捂上了。
母亲程月娥是一脸担忧，而弟弟林振业则是一脸兴奋，还有些跃跃欲试。
屋里的气氛瞬间安静了下来。
林振华迈步跨出门槛，顺手合上房门，整个人无声地没入了院子的阴影之中。
二月的夜风如刀子般刮过庭院。
门外的人影显然是个行家，铁丝在木门缝隙里轻轻挑动了两下，门内横着的木插销发出极微弱的滑动声。
就在木门被悄悄推开一条一指宽的缝隙，一只戴着露指手套的手掌正要伸进来的一瞬间。
林振华手中的铸铁通条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接顺着门缝狠狠捅了出去。
“嘭。”
铁通条精准无比地穿过门缝，硬生生砸在门外那人的右肩锁骨上。
门外传来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哼。
紧接着，是骨骼承受重击后的碎裂声。
那只戴着露指手套的手掌瞬间缩了回去。
门外的人影极为果决，甚至没有发出一声哀嚎，捂着被砸碎的右肩，在雪地上一滚，借着夜色的掩护，疯狂地朝着胡同西头逃窜。
林振华猛地拉开木门，一步跨出胡同。
地面的薄雪上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还有几滴鲜红的血迹，在惨白的雪地上格外刺眼。
前方三十米处，一道黑影正拼命拐进拐角的大杂院夹道。
林振华站在冷风中，没有盲目追上去。
调虎离山这种老套路，他在西南前线见得太多了。
他低头借着雪光仔细辨认地上的脚印。
左脚深，右脚浅，前掌带着老式的千层底布鞋花纹，而在掉落血迹的旁边还遗落了一枚小小的黄铜纽扣。
林振华捡起那枚铜扣，仔细看了看。
纽扣上没有任何花纹，但边缘被磨得极其光滑，这是铁路系统工作服上专用的暗扣。
铁路货运编组站，再到通县旧火车站，线索再次重合。
将铜扣塞进兜里，反手将跨院的小门重新插死，拉上了加固的粗铁链。
回到屋里，煤炉子里的火依旧很旺。
“振华，外头咋了？有贼？”
程月娥担忧地站起来。
“没事儿，妈，一只野猫想扒门缝偷鱼吃，让我用通条给打跑了。”
林振华拍了拍大衣上的落雪，脸上露出一抹让人安心的笑容。
“行了，野猫打跑了就踏实吃饭。”
林恒山看着二儿子手里提着的铁通条，心里明白绝不是野猫那么简单，但他没有当着老伴儿和孩子的面多问。
他把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推到林振华面前：“振华，多吃几个饺子。”
“好。”
林振华坐回桌前，端起大海碗，就着蒜瓣把剩下的几个饺子扒拉进嘴里。
“老二，慢点儿咽，锅里还有呢。”
程月娥在围裙上抹了抹手，端着粗瓷大碗就要去厨房再盛一些。
“妈，我吃饱了。局里夜班巡查有交接，我得过去盯一眼。”
林振华抹了把嘴，抓起架子上的大衣套上。
“大晚上的，还出去啊？”
林恒山吐出嘴里的前门烟头，眉头拧成个疙瘩：“刚才外头那动静，可不是猫能折腾出来的。振华，你腰里有家伙，但也甭把自个儿当铁打的。”
林恒山在供销社当了大半辈子保管员，过手的账目成千上万，看人的眼神毒得很。
自家二小子刚才先拿了枪，又拎着铁通条出去那一瞬间，身上的骨头架子全支棱起来了，那架势分明是要杀人。
“爸，您放心，翻不起大浪，分局离得近，几步路的事。”
林振华走到门口，伸手揉了一把弟弟还一脸激动的小脸蛋：“振业，看着你侄子，甭让他往炉子跟前凑。”
“二哥，你就擎好吧。”
林振业兴奋地挺了挺胸脯，手里还抓着半个白面饺子皮。
程月娥低声嘱咐了一句：“振华，胡同口路滑，推车慢着点儿。”
“知道了，妈。”
林振华点了点头，掀开棉布门帘子迈了出去。
外头风刮得更紧了。
前院西小跨儿的侧门拉开一道缝，冷风卷着雪沫子直往领口里钻。
地上的那串血迹已经被新落下的雪盖了一半，有些看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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