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寒蝉
半小时后，东城分局局长办公室。
局长周正刚从市局开完防暴碰头会回来，身上的厚呢子大衣还没来得及脱，就看到了桌面上整整齐齐摆着黑色密码本、东城区电网走线图、两叠伪造通行证，以及金算盘签字画押的供词。
副局长赵铁山和孙长林也站在一旁，看着桌上的东西，脸色精彩纷呈。
周正拿起那张画着红叉的电网图看了看。
随后，他转头看着笔挺站在中央的林振华：“不到四个小时，从交道口粮站失窃的小案子，顺藤摸瓜端了东直门外的大倒爷货栈，击毙四人生擒三人，顺带着还把潜伏在东四生药铺的保密局潜伏小组给连根拔了？”
赵铁山吸了口烟。
他那张常年冷着的脸，此时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惊叹：“振华同志，你这把火烧得不是旺，是直接把东城的天给捅了个窟窿啊。”
孙长林在旁边也是连连点头。
他捧着茶缸笑道：“哎呀，老赵说得对。市局今儿开会还在三令五申强调冬防保电保暖的安全，咱们分局这就把图谋破坏电网的特务给按死了，这可是通报部委的大功一件。”
“好，干得漂亮。”
周正眼里满是欣慰：“我就知道把你小子放在治安科是放对了地方。政保科老李刚才还来我这儿抱怨，说治安科抢了他们的业务。我直接把他给骂回去了，我说案子发在街面上，治安科接手处置雷厉风行，端了敌特窝点，那是治安科同志们敢打敢拼的本事。”
他收起笑容，面色变得严肃起来：“振华，关于通县土地庙那个接头点，你怎么看的？”
“报告局长，钱贵交代通县土地庙只是一个死信箱，幕后负责接收电台和图纸的上线代号叫‘寒蝉’，行事极其谨慎，从来不亲自露面。”
林振华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这是从钱贵身上搜出来的联络暗号。我建议，由分局政保科抽调精干力量，换便装秘密接管通县土地庙，按照原定时间进行假交接，实施诱捕。治安科继续深挖城内的黑市网络，斩断‘寒蝉’在东城所有的物资补给线。”
“不贪功，懂大局，知进退。好，就按你说的办。”
周正赞许地指了指林振华，又转头看向赵铁山：“老赵，你亲自挂帅，带政保科和刑事侦查科接管通县这条线，务必把‘寒蝉’给老子挖出来。”
“是。”
赵铁山‘啪’地敬了个礼。
周正又看向孙长林：“老孙，治安科今儿参战的干警每人记三等功一次，伙食补助按最高标准发，特批两箱带鱼和二十斤猪肉票，让后勤今晚给治安科加餐。”
“没问题，我马上去办。”
孙长林笑呵呵地应承下来。
周正最后走到林振华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了嗓门说：“振华，你个人的二等功材料我已经让政治处在整理了，市局党委对你这次的表现非常满意。交道口粮站那边，街道办的王爱华主任刚才给我打了电话，把你夸上了天啊。”
林振华神色依然平静：“都是分局领导指挥有方，治安科全体同志用命。”
“行了，少跟我来这套虚的。”
周正大笑了一声：“你今儿忙了一整天，案子告一段落，后头的审讯移交让陆秉文去盯着。你先回家歇着，把你那身羊皮袄换了，穿得跟个土匪头子似的，成何体统。”
“是，谢局长关照。”
林振华敬了个军礼，转身大步走出局长办公室。
傍晚五点半。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四九城又飘起了雪花。
南锣鼓巷的大街上，下了班的工人裹着棉袄，推着自行车三三两两地往家赶。
林振华骑着那辆半旧的飞鸽自行车，车把上挂着后勤特批的两条带鱼和一块五花肉。
车轱辘碾着薄雪，很快拐进了九十五号大院的胡同口。
大门口的屋檐下，阎埠贵正缩着脖子扫雪，眼角扫见林振华车把上的带鱼和五花肉，眼珠子瞬间直了。
“哟，振华回来了。”
阎埠贵把手里的扫帚往墙根一靠，快步迎上来，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那两条大带鱼：“好家伙，这么宽的大带鱼，一条得有半斤多吧？还有这肉，膘肥体壮的，少说也有三斤。振华啊，你今儿个第一天去分局报到，单位就发这么硬实的福利了？”
“分局治安科执行公务，查处违规物资，局里特批的伙食补助。”
林振华单脚点地停稳车子，神色淡然。
阎埠贵干笑了两声，搓着冻红的双手，试探着往前凑了半步：“振华，你看这大冷天的，你三大妈刚腌了一坛子雪里蕻，要不拿一碗去给你家添个菜？这带鱼肉多刺硬，你们年轻人不会收拾，你三大妈收拾鱼可是一把好手……”
“不用麻烦了，我妈收拾鱼也是一把好手。”
林振华推着自行车往前走，没给阎埠贵把话说完的机会。
推车迈过门槛，直接拐进了西南角的小跨院。
跨院的木门‘吱呀’一声合上，将阎埠贵眼巴巴的目光隔绝在外头。
阎埠贵站在原地跺了跺脚，嘴里小声嘀咕道：“真是一点人情世故都不讲，抠得跟铁公鸡似的。不过，这林老二看人时，怎么总感觉像是盯死人一样？惹不起，惹不起啊。”
跨院屋里生着煤炉子，暖意融融。
母亲程月娥正坐在桌旁就着煤油灯缝补衣裳，弟弟林振业趴在小木桌上写作业，三岁的侄子林文彬正坐在小板凳上玩泥老虎。
父亲林恒山和大哥林振邦刚从供销社下班回来，正坐在炉子旁洗脚。
听见开门声，一家人纷纷抬头。
“二叔回来了。”
林文彬迈着小短腿扑过来。
林振华一把将小家伙抱起来，顺手把带鱼和五花肉放在了灶台上。
“振华，你这是从哪儿弄来这么多肉？”
程月娥看见那五花肉和带鱼，惊得手里的针线差点戳到自己。
大哥林振邦也是供销社的干事，对物资定量门儿清。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肉皮上的红色检疫印章，咂了咂嘴：“这是区后勤特供的特级肉，普通门市部根本见不着。老二，你今儿在分局干啥大事了？”
“带队端了个黑市窝点，顺手抓了两个特务，分局特批的奖励。”
林振华把小侄子放在椅子上，把大衣脱下挂在衣架上，又端起桌上的凉开水喝了一大口。
屋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了一下。
“好小子，有出息。”
林恒山擦干净脚穿上布鞋，站起身拍了拍儿子结实的胳膊，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自豪的光芒：“但干公安跟在部队打仗一样，刀枪无眼，往后出门办案，自个儿多留个心眼。”
“爸，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林振华坐到桌旁，从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门烟，递给父亲和大哥各一根。
程月娥已经系上围裙，眉开眼笑地拿起菜刀：“那今晚咱们家包饺子。猪肉白菜馅的，再煎条带鱼，让振华好好补补身子。”
林振业高兴地欢呼了一声，写作业的劲头更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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